宋美姗说：“唔要，好样衰！
不要，好丑啊
”
“那就乖乖配合，不要动。”敷得差不多了，还开玩笑：“到哪里寻我这样的哥哥，大小姐，算侬运道好！”
宋美姗接过鸡蛋，手感温热，剥掉壳，边吃边跟在冯于后面上楼，整个楼道的灯坏了，黑黝黝的，冯于回头嘱咐：“拽住我衣袖，当心摔下去。”上到两楼，已经有了光影，冯阿妹在四楼等着，开了门，灯光流泻出来，如水滑下楼梯。她探头看见他俩拾级而上，开口说：“回来太晚了。”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鞭炮声，由远渐近，此起彼伏，没个休止。
大年初二，要去冯正仪家，用过早饭，冯阿妹把早备好的豆奶粉、橘子罐头、一条风鳗，一条香烟，塞满网兜。宋美姗从阁楼下来，她非要戴粗花呢子帽，耽搁些辰光，冯于拎起网兜，三个人下楼出门，弄堂原是弹格路，年前大改造，铺成了水泥地，细细碎碎全是炮仗炸开的粉纸屑，陶磊站在小水斗前刷牙齿，吐掉一口白沫：“新年好，走亲眷啊？”冯于说是。
陶磊问：“啥辰光回来？陈豆豆讲一道去佘山看天主大教堂。”
“估计来不及，明朝去可以伐？”冯于问。
“我问问看，钱凯也要走亲眷，不一定有空。”
“人少去白相
玩
没意思！”
苟百惠涮完马桶，口朝下倒放墙角，映着半桶阳光，再直起身，拉拽齐整棉袄，低头往录像厅方向走，她穿的旧黑皮鞋，脚背中央有两道深深褶皱，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眼见要撞上，冯于把她拉到边上：“当心！”
她才如梦初醒，见是冯于，面颊瞬间通红，嘴巴张张欲表感谢，宋美姗在前面招手：“哥哥快点。”
冯于朝陶磊说：“晚点再同侬讲。”大步奔过去。
冯正仪家离得不远，冯大勇开车不过十分钟车程，走过去大约半个钟头。
这条街叫咸瓜街，一条小马路，两边老式两层街面房结构，一楼全是宁波人开的咸鱼行，二楼住人。冯大勇车开不进来，放下冯阿妹冯于宋美姗在路边，自去寻停车场。因还在过年，咸鱼行只有零零几家营业，大多卷帘门紧闭。路面虽然清扫过，但大块大块的污迹浸洇太深，像穷人穿的破衣裳，到处打补丁。这里空气是干腌咸味的，宋美姗捂鼻子，嫌弃腥臭，抬眼见半空竹竿子伸出阳台，晾晒着衣裳及被褥，感觉也要腌入味了。
冯阿妹见有一家店门前，挂满一尾尾干风鳗，有大有小，用竹篾十字架将其撑到极致，她走近问价钿，再捏捏肉厚，稍会沉着脸回来，打量带来的风鳗，抱怨道：“上当受骗了。我在小菜场买的，六元一斤，这里才四元一斤，还可以讲价。”
冯大勇停好车过来，开始寻门牌号，寻到006号，与004号当中有条一人宽不见天日的小过道，地面湿漉漉的，过道一边是阴沟，覆满墨墨黑的苔绿，沟里乱七八糟的，烂菜叶子，鸡鸭禽一团毛，碎煤渣，烂布片，烂棉花，剩菜剩饭，肥皂泡秽泡顺水飘浮，还有小赤佬在边上撒尿，听到有人呵斥，大概习惯了，不紧不慢的逃走。
冯大勇带他们走过过道，先看到公用的大水斗和厨房，跟着红色木板楼梯上二层，冯大勇正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小玉笑嘻嘻出现，拉冯于的手喊哥哥。
冯于问：“侬哪能晓得我们来啦？”
小玉说：“我从早上就站在阳台放哨。”帮他们拿拖鞋，又回头嚷：“姆妈，少两双拖鞋。”
正仪拿了两双夏天穿的凉拖鞋来，冯大勇和冯于穿了，她接过网兜看，咂咂嘴：“买啥风鳗！瞎买八买。”
冯阿妹隐忍不发，客厅里，二弟冯建国、老婆苏曼珍，及其一儿一女小俊小宝也在，窝坐沙发，看春节联欢晚会重播。见到他们进来，苏曼珍和小俊小宝起身打招呼。小俊小宝年纪较大，已经参加工作，寒暄后，他俩拉冯于进里间搓麻将，还缺个人，苏曼珍去了。
宋美姗吃苹果看电视，冯大勇冯阿妹，冯建国及冯正仪，坐一起讲闲话。
冯建国先问：“正仪，爷娘的坟修建到哪一步？”
冯正仪说：“碑还没做。”
“侬不是信誓旦旦拍胸口保证，年前一定能竣工！”冯建国语气不善：“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勿要怪我翻毛腔，六亲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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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走亲戚
冯正仪抹抹眼睛，不理冯建国，反问冯大勇：“阿哥是长兄，也这样想我的？”
冯大勇立刻说：“我信任妹妹的人品，不是这种人。”冯阿妹冷笑一声。
“侬笑啥意思？阴阳我是吧？”正仪恼羞成怒，指着她骂：“育婴堂出来的、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哦呦！”猝不及防间，半只苹果打到胸前，掉落桌上，撞翻杯子，水混了茶叶流湿裤子一片。
“侬这小野......” 她话噎在喉咙里，冯阿妹站起怒吼：“侬骂我可以，敢骂伊半句，尽管试试看！”
建国摆手劝：“算啦，大过年的，这种闲话少讲讲！给爷娘修坟立碑才是正事体。”
冯大勇拉冯阿妹坐下，冯阿妹甩开他的手。
正仪拿来毛巾擦裤子，愤懑说：“坟修得慢，搭我有啥搭界
跟我有啥关系
？前两年，应该是87年年底，我提出给爷娘修坟，两位好阿哥是哪能
怎么
回我的？没钞票，一口拒绝。清明往苏州祭扫，是那
你们
实在看不过去，又来寻我商量修坟，不巧碰到甲肝大流行，侬病好了我来病，我病好了伊又病，一天到夜隔离，啥事体没做折腾一年，去年我在松江车站，又碰到沪杭列车大爆炸，我为了满足阿哥们的心愿，冒了生命危险去苏州，那非但不感谢，现在又来质问我事体没做好，怀疑我从中牟利。”她直拍胸脯：“天地良心呀，我是信佛的，初一十五往龙华寺烧香，雷打不动，我这样的人会是坏人伐！只会是吃力不讨好。”
冯大勇说：“没人怪侬，就是问问情况，算了，侬不想讲就算了。”
“阿哥又在捣糨糊
混过去
。”建国不同意：“八十块不是小数目，亲兄弟明算帐，有问题问清爽，再正常不过。”
正仪说：“侬给八十块了不起啊！去年上海老旧改造、各区搞开发，到处缺人手，苏锡常有点手艺的，都跑到上海务工来了。留下修坟立碑的几个老帮菜
中老年男人
，干活慢，脾气还大，我还要笑脸相迎，讲好话、递香烟、塞红包。对了，两位阿哥，每个人再加十块铜钿，否则到清明祭扫，只能看到无字碑了，到辰光
到时候
不要怪我没提醒。”
冯大勇怪建国：“侬要不问，也不会多出十块铜钿！
钱
”
建国从裤兜掏出十块丢桌上，打肿脸充胖子：“我讲过了，亲兄弟明算帐，该我付的，我一分不少。”
正仪问冯大勇：“阿哥侬哩？”
冯大勇看向冯阿妹，冯阿妹咬牙拿出皮夹子，零零碎碎数了几遍，才推到正仪面前，正仪不嫌弃，喜滋滋把所有钱叠好对折，站起放裤兜里，然后说：“我烧菜去了。”又朝冯阿妹说：“阿嫂来帮我。”冯阿妹推脱不掉，只好随她走。
冯大勇和建国进里间，看冯于等四人搓麻将风声水起，手边摆了钱角子，抽香烟说：“小俊小宝，那阿爷阿奶的坟，我又多出十块铜钿，替我赢回来。”
冯于抬眼问他：“侬哩？”冯大勇点头：“一样的。”
宋美姗走到苏曼珍面前说：“婶婶，孃孃在灶披间烧中饭，请侬去搭把手。”
苏曼珍恋恋不舍地站起。
冯于给宋美姗使个眼色，她心领神会。
建国欲要占位，被冯大勇拽住，笑说：“让小朋友一道白相
玩
，侬轧啥闹猛
你凑什么热闹
！”同时，宋美姗已一屁股坐下来。
建国问：“伊一个香港人，会得搓上海麻将？”
正仪从五斗橱里拿出只大碗，上还扣一只碗，神神秘秘问：“阿嫂，猜猜是啥好吃的?”
冯阿妹鸡鱼肉蛋瞎猜一气，正仪见她猜不出，得意洋洋揭掉碗：“周庄万三蹄，抽骨分肉，水乡头牌大菜。一到过年就断货，想买也买不着。”
苏曼珍凑头过来：“这蹄膀灵的，一斤半有的，多少价钿？”
正仪说：“人家送的。”又问：“二嫂不在房间搓麻将，来灶披间做啥？”
“不是侬叫我来搭把手。”苏曼珍看她俩表情，咬了下嘴唇：“这小香港。”
正仪给她一把菜刀：“帮我拾掇鱼。”塑料盆里有五六条昂嗤鱼。苏曼珍只好接过，坐在门边修鱼。
蹄膀上锅隔水蒸，冯阿妹刮姜剥蒜掐葱洗菜，泡发木耳金针菜腐竹香菇，做些边角料的活，正仪把早汆好的圆子、煎的蛋饺、炸的熏鱼，焯的肉及排骨，一盘盘摆好，苏曼珍嗅到蒸蹄膀的香气，她开始给虾去头抽虾线，笑说：“相对周庄万三蹄，我更欢喜吃枫泾的丁蹄，当冷菜配老酒吃，肉紧皮弹，卤冻甜咸，万三蹄太软烂，吃几口就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