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于少年_大姑娘【完结】(20)

  “我最近身体不大好,想歇歇再讲。”

  “身体哪里不好?”叶渠语带关心:“我认得瑞金医院的主任医生,可以请伊帮侬检查一下。”

  “不用,老毛病了。”冯阿妹推脱说:“街道工厂有个岗位空出来,活不劳累,我想去做。”

  “原来这样。”叶渠扶下眼镜框,淡淡地说:“我还以为是碰到那两位香港来的先生,侬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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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悲喜

  叶成新见爸爸走出灶披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抬手看表,再左望右望寻他,径直走过来,这个时候,烟蒂已被踩在脚底搓碎。

  孩童甩花炮嬉戏,呯的炸响不断,好婆骂骂咧咧捂耳朵,宋美姗与叶渠打个照面,乌发潮润,风一吹发丝轻轻擦过他的衣袖,暗香盈鼻。

  叶渠未待细看,她已扭腰隐入门内,叶成新跟着问:“冯阿姨哪能讲?”

  “随便伊。”叶渠不愿多谈,无意瞟到他的白球鞋,皱起眉。不知谁家在炖牛肉,飘了一弄堂,唯恐味道沾染大衣,走得大步流星,叶成新距离不远不近,与冯大勇冯于擦肩而过。

  冯于和叶成新目光碰碰,嘴角呶呶,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们上楼进门,灯亮着,冯阿妹低头仍在结绒线,宋美姗蹲着翻箱倒柜,听到动静,侧脸扬声问冯于:“风筒喺边度?

  电吹风机在哪里

  ”

  冯于换了拖鞋说:“在我房里。”过来摸一把她头发,掌心尽湿。

  宋美姗打掉他的手:“衰嘢

  讨厌

  !”

  冯于进房,宋美姗站起身跟进去,他从抽屉里取出风筒,递给她。

  宋美姗不接,呢部风筒鬼死咁重,同砖头冇分别!

  这个电吹风机太重了,和砖头没区别

  她说:“阿哥,帮我吹下头啦。”

  “而家唔再睇小我啦?”

  现在不嫌弃我了

  宋美姗听了,不由得噗嗤一笑:“笔管吹火,小气。”说着,睇到佢手上风筒已经插咗电,拧转身背对住坐定。

  看到他手上吹风机已插电,背转身坐定

  冯于给她一小袋话梅味南瓜子:“食品商店店员赠送的。”他打开风筒开关,手指测温度。

  宋美姗把剥碎的自己吃了,完整的浅绿瓜仁托在掌里,确也没几个,抬起后举高:“大佬食。”

  冯于低头叼进嘴里。宋美姗感觉痒痒地,像被小鸟的鸟喙啄了手心。

  房内传出轰隆隆巨响声,冯阿妹看着两盒汤团问价钿。

  冯大勇答:“黑洋酥猪油汤团三元10只,还买了六只鲜肉汤团,尝尝味道。”然后看到阔带鱼,上手比比掐掐,赞美道:“东海行货,有价无市。哪里来的?”

  冯阿妹说:“叶教授带了来的。”

  冯大勇怔住,紧张问:“伊来做啥?”

  “叫我继续到伊屋里做保姆。”她说:“我婉拒,伊不大开心,劝了几句,但见我坚持也就算数。”

  冯大勇松口气:“事体能这样解决了蛮好!”

  冯阿妹欲言又止,闷闷不乐。

  冯大勇没发觉,说道:“我同我那些小兄弟打听过了,香港警察扫黑扫黄,打击走私贩毒越来越严格,黑社会被缚手脚,正巧我们内地在大搞改革开放,投资机会多,政策宽松,这些人有的是资金,所以蜂拥而来,以港商经商为由,从广东入境,在深圳广州东莞等地,先是开工厂,再开KTV、夜总会、按摩院、酒楼、饭店各种娱乐场所,甚至拍电影电视建歌舞团,越开越多,越开越乱,这里面有正经八百的生意人,也有鱼目混珠。”

  冯阿妹问:“鱼目混珠啥意思?”

  "明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走私、高利贷、黄赌毒无所不有。"他说:“香港黑社会渗透进来了,也有来开拓地盘的;有两边跑生意的;更多的,是在港犯罪被通缉,走投无路的马仔,跑到内地避祸,顺便充当打手、看场子、讨债等混饭吃。原来只在广东活动,近两年上海发展快速,经济腾飞,这些人嗅着味道也来了。还是打着港商身份,以投资为目的,与上海本地势力合作,形成利益共同体。”

  冯阿妹自言自语:“怪不得能寻到我。”

  冯大勇没听清:“再讲一遍。”

  她摇摇头,心如乱麻,听到风筒轰隆隆声止,宋美姗笑着跑出来,到她腿前蹲下身,揪着头发给她看,并告状:“大佬吹燶咗我啲头发啦!

  哥哥吹焦我的头发了

  ”

  冯于也走过来,手插裤兜说:“不怪我,是电吹风机出故障了,忽然没热风,忽然又烫死人。”

  宋美姗瞟他,眉目流转,嘴角翘高高:“成日都係借口,其实根本就唔在乎我。

  全是借口,其实根本不在乎我

  ”

  冯大勇指着冯于,笑问:“大小姐,伊还不在乎侬?还要哪样做才算在乎?

  他不在乎你,还要怎么做才算在乎

  ”

  冯于也附和:“讲呀!我洗耳恭听。”

  宋美姗一时讲不出来:“衰嘢

  讨厌

  !”笑着转头冯阿妹,微怔问:“为啥不开心?”

  冯阿妹早悄悄泪目,掩饰说:“结了一天绒线,眼睛酸溜溜的。”

  “俾我睇下

  给我看下

  。”宋美姗凑近细看:“有啲红晒,我帮你吹吹

  有点发红,我帮你吹一吹

  。”扒开她眼皮认真地吹两下。

  “越吹越痕

  越吹越痒

  。”冯阿妹勉力笑说:“攞支眼药水过嚟

  拿支眼药水来点

  。”话音才落,冯于已拿来给她。

  她接过,仰脸左右各点了两滴,眨巴两下。

  冯于问:“我回来在弄堂里,碰到叶教授和叶成新,是来寻姆妈的?”

  冯阿妹闭眼“嗯”一声:“来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做保姆,我拒绝了,今年侬高考、大小姐中考,人生最关键时刻,我好好照顾那两个的身体,是首要任务。”

  冯大勇想起来问:“叶教授送的两条阔带鱼,那想哪能吃?红烧、糖醋还是干煎。”

  冯阿妹说:“这两条自家吃浪费了,留着送人罢!明早我去小菜场买几条窄带鱼,味道一样的,就是细一点。”

  宋美姗戴好发箍,拎书包下阁楼,冯于坐在桌前吃汤年糕片,她也坐下,也吃汤年糕片。

  冯阿妹在给他俩准备饭盒,前夜剩米饭铺盒底,她问:“就两块红烧带鱼,啥人要吃?”冯于说:“给大小姐。”

  冯阿妹挟给他一根香肠,一人一只煎荷包蛋,几筷子炒土豆丝,几块榨菜芯,阖紧盒盖。

  他俩也吃好了,饭盒装进书包,冯于替她拎书包,换好鞋子,一起出门下楼,冯阿妹叮嘱:“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冯于走得快,很快不见身影,宋美姗慢点走,光线昏黄,暗暗绰绰,记得楼道里有一堆蜂窝煤,前些日不晓被啥人踩翻了,李家嫂骂足三天三夜。

  她到弄堂外,青天白日,豁然开朗,冯于坐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地,陈豆豆也在,笑着拍他的肩膀,不远处,苟百惠在涮马桶,倒了污水,又在水斗接新水,冯于后座带着宋美姗,与陈豆豆并排,摁着铃铛从她身边过去了,她才抬脸看他们的背影,风吹下一缕碎发沾在唇边,她伸手拨开,指甲全涂得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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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前兆

  临近清明,三天两头落雨,体育课又没办法上,学生在教室里自习。

  宋美姗撑着腮望窗外,佢之前畀人掳咗去上海街,掟喺马路度,嗰几个马仔蹲喺骑楼檐底食猪肠粉。一边倾紧,谂住将佢卖落砵兰街夜总会,定系塞去唐楼做一凤。突然大雨劈落,冲晒成街嘅雀屎、雀毛、仲有死雀。宋美姗只眼同耳仔畀雨水整湿,乜都睇唔到,得净系鼻仲识闻嘢。凤姐嗰阵香水味,大牌档油镬味,冻柠茶酸甜味,坑渠臭水味,马仔胳肋底狐臭味,雨点啪啪弹落佢周身,入鼻死雀味。

  (注释:宋美姗撑着腮望窗外,她曾被绑到上海街,丢在马路上,掳她的几个马仔蹲在屋檐下吃猪肠粉,一边商量,是把她卖去砵兰街夜总会,还是卖去唐楼做一楼一凤。突然下起大雨,冲刷满地的鸟粪、鸟羽、甚至鸟尸。她的眼睛和耳朵被打湿,看不到一切,只有嗅觉还在,妓女的香水气味、大牌档的油污气味,冻柠茶的酸甜气味,坑渠的污臭气味,马仔腋下的狐臭气味,雨水啪啪溅在她身上,是死雀的气味。)

  马仔说,香港的雨浮华、侵略、诱惑、孤独;宋美姗觉得上海的雨柔软、细腻、友好、干净。

  她手中钢笔旋转掉落桌面,啪一声回神,无端端点解会谂起往事,仲係啲唔堪嘅回忆

  无端端怎会想起往事,还是不堪的记忆。

  。前排同学王梨传来歌咏比赛报名表,看她填歌名《情人知己》,问:“没听过这首歌,啥人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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