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凯问:“我前天才看过《流金岁月》,这条裙子是红姑穿得那一条。”他推推冯于肩膀:“我没记错是伐?”
冯于不动,假装没听见。
灯光变暗,霓虹灯旋转,宋美姗拿着话筒唱:
时光飘过/回头又见/长夜细诉别时情/还幸友情/不减半点/一声两声/总也是心声/谁可想到/谁能预算/
《情人知己》
其实你对我痴情/藏在暗里已多年/在这一天/终于要说一遍.....
.
她说香港话很动听,嗓子略哑,自带一种媚音。
她穿得裙子,是他看《流音岁月》后,觉得大小姐穿上一定好看,托小广东从香港带的水货,小广东还附送一张海报,他早上用上了。
叶成新抱着胳臂,默默看她,听她唱:
如果可以回头避免/也许彼此好过点/无奈看你此刻眼睛/仿佛我不应拒绝邀请/谁知应要如何辨证/才是友爱与痴情/唯害怕爱火烧完/现有的知己已再不见。
他听陈豆豆钱凯叫她大小姐,明明不是,却浑身散发肆意张扬、颐指气使的硬劲儿。
这是他向往而难得的。
看她摇摆唱歌的样子,有一种想抽烟的冲动,却知此地不可为,他的手伸进裤兜,揉捏香烟壳子,揉着揉着,壳子内余的几根烟揉烂了,烟草丝沾在掌心,不舒服。他起身走出礼堂,欲要去水龙头下洗手,忽然见冯于班主任窦老师,从走廊急急慌慌奔过来,不慎摔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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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噩耗
“冯于,冯于。”窦老师竟不顾台上在比赛,粗声大吼,吸引来不少同学的目光,立刻有老师过去阻止。
宋美姗刚唱毕,也听见了,探头张望,主持人来收话筒,她转身回后台。
“窦老师疯了。”陈豆豆钱凯感叹,冯于站起出了礼堂,走廊上,看到他裤侧一片泥浆,湿汤汤的,明显跌跤不轻,微笑问:“关节炎发作了?”又问:“寻我有啥好事体?”
窦老师眉头紧锁:“冯于,冯于。”终是没讲出口,只说:“等一下宋美姗,我们再一道走。”
叶成新凑到跟前,正巧听到,手插裤兜问:“走?冯于不比赛了?马上轮到伊!”
冯于搭窦老师肩膀,摘下墨镜,笑说:“侬帮我选的一无所有,总归让我唱了再走。”
“娘额冬菜
粗话
,我为啥选这首歌!”窦老师夺过墨镜戴起来,他的手抖豁豁不止,叶成新看在眼里,问:“刚刚跌了一跤,伤着神经啦?”
窦老师刚“册那
粗话
”出口,看到梅老师领着宋美姗过来,梅老师嚷嚷:“啥情况啊!急吼拉吼
急忙忙
要人。”
“侬勿要管。”他没好声气,一手拉冯于,一手拉宋美姗往雨地里走。
“带我班级里个学生到啥地方去?我要负责任的。”梅老师追着问,雨太大,又退回走廊喊:“侬伞勿带啊?”没人理会,三人的背影在雾影中变得模糊,嵌到楼房拐角后面。她不抱希望问叶成新:“侬晓得出啥事体伐?
你知道出啥事了吗?
”他耸耸肩膀。
一辆轿车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窦老师只简短两字:“上车。”坐到司机旁边副座。
冯于拉开后车门,宋美姗先坐靠里那边,他再上关门,听见窦老师告诉司机“中山医院。”不解问:“为啥去医院?”
“不要管,到了就晓得了。”窦老师说话嗡嗡地,鼻音喉重。或许不想再多讲一句,司机迅速拧开广播台,主持人甜美的嗓音、伴随沙沙的杂音播报:
这里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中波九百九十千赫,现在播送整点新闻,上午八点三十分许,有人报料我市青浦县青安路发生一起道路交通事故,一辆轿车疑似刹车失灵,冲下陈桥浜桥,经过交警等工作人员现场处置,车内一男一女送入青浦县人民医院接受救治,因伤势过重转往......
窦老师拼命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待他平静下来,主持人已经说道,
提醒各位开车、骑车的朋友,雨天路滑,请减速行驶,注意安全。
司机换了个频道,欢快的音律流淌着:
哗啦啦啦啦 下雨了/看到大家嘛都在跑/叭叭叭叭叭/计程车他们的生意是特别好/你有钱坐不到/哗啦啦啦啦/淋湿了/好多人脸上嘛失去了笑/无奈何望着天/叹叹气把头摇/感觉天色不对/最好把雨伞带好/不要等雨来了/见你又躲又跑/
宋美姗捂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气。
好几个年头之前,阿爸阿妈由大厦一躍而下,两具尸身喋血喺面前,嗰一幕极之骇人。嗰种感觉又再湧上嚟!
佢望住车窗外,雨势比朝早更带戾气,一发接一发撞向玻璃,一心要扑倒佢,最后徒劳无功,快速滑落遁去。马路塞得水洩不通,红绿灯坏咗,汽车喇叭声此起彼落。佢忽然望见冯大勇同冯阿妹,企喺行人道上面,朝住佢微笑挥手。
(
翻译:几年前,父母双亲由高楼一跃而下,双双溅血在面前的惨状,恐怖至极,这种感觉又来了!她望向车窗外,雨势比朝早更带恶意,一股一股扑过来,想扑倒她,却失败的顺玻璃面滑下,马路堵得水泻不通,红绿灯出故障了,摁喇叭声此起彼伏,她忽然看见了冯大勇和冯阿妹,站在人行道上,朝她微笑招手。)
宋美姗使劲揉揉眼睛,回头望后窗,光明邨大酒家门前排了长队,只为买一盒酱鸭。她心突突地像要蹦出来,伸手握住冯于的手。
冯于闭了眼困着,下意识也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湿暖,她定了定,或许是自己多想的缘故。
冇事嘅!佢无声咁同自己讲。(
翻译:没事的!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
轿车停在路边,他们三个下了车,果然是到中山医院。冯于问:“窦老师,为啥来医院?”他已经感觉到不妙,但不敢多想。
窦老师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他微顿说:“先跟我走吧!到了再讲。”径自走在前面开路。
宋美姗的额头,抵了一下冯于的后背,轻轻叫了声:“哥哥。”冯于没回头,背过手拉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发冷,湿渍渍全是汗。
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他们也走得不慢,进入外科大楼,寻到电梯,仍要排队,总算轮到了,挤得满满当当,窦老师揿到五楼,无人说话,都缄默着,电梯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慢腾腾往上挪,能听见骨骼咯吱腐朽的声音。
抵达五楼门开,人都涌了出来,哭声、嚷声、骂声,跑动声、全是人间至悲。
窦老师让冯于和宋美姗等一下,他去寻医生。
冯于满额的冷汗,靠墙站着,他不知该和宋美姗说什么,只紧握住她的手,都冰凉凉的。
不知过去多久,也可能就一会功夫,窦老师领了一个医生两个护士过来,打量着他俩,护士语速飞快:“这就是冯大勇冯阿妹的家属?”
窦老师帮回答:“是的,伊拉
他们
儿子和女儿。”
护士问:“还有旁的家属伐?”
窦老师看向冯于,冯于吞咽口水说:“还有爷叔和孃孃,乘火车往苏州扫墓去了,明天才回来。”
医生的手插在白大褂内,说:“先去外科监护室五床见冯阿妹。”
“我姆妈到底出啥事体了?
我妈到底出什么事了
”冯于大声质问。
医生问窦老师:“还没同伊拉讲?”
窦老师摇头,医生再看向冯于宋美姗,平静无波说:“那的爷娘冯大勇、冯阿妹,驾驶轿车经过青浦青安路陈桥浜桥地块,发生严重车祸,两人送往青浦人民医院救治,条件不够再转到我们医院,冯阿妹受伤过重,那兄妹两个,去见最后一面!稳住情绪,不要哭,与姆妈好好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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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遗言
护士问啥人先进病房探视,冯于朝宋美姗说:“侬先去吧!”
宋美姗呆呆地点头,推开一道门,换鞋,套上隔离衣,戴口罩,内还有一道钢板门,门后是弹簧,她刚松手即回弹,就听重重地哐当一声,监护病房的走廊安静而深远,似有回音般,一层一层扩散,震得头皮发麻,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护士目光如炬,宋美姗难得如此无措:“我不是故意的。”
到五号病房,护士示意她进去,宋美姗感觉浑身血液被抽干,嘴唇发黏,牙齿打架,两条腿稀软站不直,她明明才十六岁呀,此刻却步履蹒跚,像个老妪。
冯阿妹被牢牢固定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纱布绷带,并插满管子,呼吸机、输液管、引流管等一根根接到监护仪上,一连串的线条在跳跃,发出夺人心魄的滴滴声。
宋美姗走近前,看着她的脸,明明早晨还好好地,此刻却肿胀的面目全非,都要认不出来。但确实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