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和爷叔商量过了,一切听阿爸的意见。”冯于说:“但姆妈有遗言,哪里也不去,一定要葬在虹桥公墓。”
正仪老大不痛快,唠唠叨叨:“虹桥公墓多贵呀,吓人一大跳......双穴合葬墓要一千块,天文数字.....我半年的工资,伊倒下得去手。”
冯于不想听,看看挂钟说:“灵车要到了,我和妹妹去太平间等。”拉了宋美姗就走。
殡仪馆的车准时到,冯于办好手续,眼睁睁看着姆妈遗体被抬运上车,驶离医院,他叫了辆出租车,不远不近跟着,宋美姗泫然而泣,他心如刀割、同时又在分神想,到了殡仪馆,要先把寿衣和骨灰盒置办好,生活推着人继续走。
放学后,窦老师回到办公室吃胖大海,叶成新唱歌比赛获一等奖,来领奖状奖品,笑着问:“窦老师,冯于为啥弃赛?这几天也没见伊来上课?”
“管好侬自己,旁人的事体少打听。”窦老师说:“离高考不到三个月,感情先放一放,心态摆正,多刷题目,这才是侬当下该上心个。”
叶成新笑洒洒走了,窦老师叹口气,麻绳专挑细处断,听有人轻轻敲门,高声说:“请进。”
宋美姗走到他办公桌前,把一沓钞票双手递上:“这里有293元,哥哥让我带来还给您!”
“侬阿爸现在啥情况?”他收下了,看到她胳臂缠着黑纱。
“还在外科监护室。哥哥讲医生在全力抢救,但情况不太乐观。”她抿抿嘴说:“哥哥讲,这周六是我们姆妈的追悼会,十点钟,在龙华殡仪馆6号厅,窦老师假使有空......”
“我一定去。”窦老师接过话,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摞卷子、以及自己的教案,用马夹袋装了给她:“让冯于必须全部做完,不会的随时随地来问我。”
叶成新避在暗处抽烟,看到宋美姗下楼,几日不见,饱满腮肉有了下颌线,满眼的心事,低头走了。
他并未上前打招呼,而是骑自行车绕操场一圈,拦住陈豆豆钱凯,开门见山:“冯于啥情况?几天没来上课,我看到宋美姗戴了孝?”
“作孽!伊拉姆妈车祸去世了。”陈豆豆说:“这周六、十点钟在龙华殡仪馆开追悼会,侬去伐?”
“我去做啥!我跟伊又不熟!”叶成新调转车头,不当回事体,出了校园门,天阴沉沉,没多久,额头感觉点滴凉意,马路沥青色变深,他骑得很快,披风挟雨回到家里,推开门,一团静谧和昏黑,之前的保姆不来了,新的还未招到。
窗户紧紧关闭,让人觉得潮烘烘的闷热。他急着赶路,车轮子蹬得快,腿肌发酸胀,往沙发一坐,电灯也不开,头仰在靠垫上,休息一会儿,消化隐隐地饥饿感。
忽然听见钥匙开门声,走廊有灯,腊腊黄趴在那人背后,看得很清楚,是叶教授提早回来了,刚换好拖鞋,电话铃声响起来,他走过去,挽衣袖两褶,再拎起话机,漫不经心问一声:“啥人?”
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人。
叶成新没想到阿爸香港话也讲得流利。
“张先生,我只係想还你个人情,点知搞出人命......仲有人提供线索添,係边个?唔讲就算数,我都惊惹祸,连自己都搭埋落去......我已经有风声,查到係人为,但仲差更有力嘅证据.....仲话要掳人?根本唔可能,呢度唔係香港,差人唔係废物....."叶教授随手推开窗户,看雨说:“你哋内地生意仲做唔做?做事留三分,唔好赶尽杀绝,大家都好过......搵个好工人真系好难......”
(翻译:张先生,我不过是还你个人情,怎么搞出人命来.....还有人给了线索,是谁?不说算了,我也怕惹祸上身......我已经得到消息,查出人为,但缺更有力的证据......绑人更不可能,这不是香港,警察不是废物....."叶教授随手推开窗户,看雨说:“你们内地生意还做不做?凡事留三分,于人于己都好.....好保姆难寻.....”
他声音越来越小,叶成新却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六章 追悼
叶成新在看修车师傅补轮胎,望见陈豆豆钱凯陶磊走出弄堂口,嘴里嘀嘀咕咕。
他问:“那三个人去哪里?”
“不是同侬讲过。”陈豆豆说:“我们去参加追悼会。”
“参加追悼会穿红衣裳?”叶成新打量陶磊。
陶磊微怔,反应过来:“要命!等我一歇。那两个狗东西,也不晓得提醒我!”转身跑进弄堂。
“伊色盲!红色在眼里是灰色。”陈豆豆发笑,其他人也笑了。
旁边是早饭摊,钱凯伸长头颈说:“难得有新出锅的米饭饼,我要买一只吃。”
“馋老呸!”陈豆豆问叶成新:“马上高考了,侬想考啥大学,读啥专业?”
他耸耸肩膀:“我有得选择么?我别无选择,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系。”又问:“冯于呢?”
陈豆豆说:“伊讲过想考同济建筑系,梦想造布鲁克林大桥那样的大桥。”
陶磊回来了,穿一件灯芯绒黑色夹克衫。钱凯吃着米饭饼夹油条,陈豆豆趁机咬了一大口。
“我也跟那去。”叶成新手插裤兜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不好白去,要出礼金。”钱凯提醒:“这是人情世故。”
“那三个人出多少?”
“我们凑一份,30块。”
“加我一个。”叶成新说话间,瞄见家里的轿车、从祥福花苑的铁门内缓缓开出,驶上大路,融入车流。
“丧葬礼金送单不送双,侬出廿块,正好50块。”钱凯话音才落,叶成新已递钱过来,他收进白信封里,贴胸口放。
“快点,167路公交车到站了。”陶磊大喊,绿灯变黄灯,几人开始狂奔。
龙华殡仪馆6号厅是个小礼厅,但足够冯家办一场追悼会了。
冯于和宋美姗提早半个钟头到,正逢别家在厅里治丧过世母亲,兄弟姊妹五个,先随着哀乐痛哭,然后开始互相指责,彼此漫骂,再大打出手,花圈被推倒,香烛纸钱踩烂、黑纱白布撕碎,到处是狼藉,纸棺内,母亲安详地躺着。
一直闹到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上场,大抵看多了,见怪不怪,迅速推走遗体去火化间,一帮子人吵闹着跟去了,剩余人员很快清扫干净,不留上一家任何遗迹,整理案桌架遗像,放线香蜡烛点心清茶,周围摆花圈,放哀乐。
十点钟,工作人员退场前,再三叮嘱冯于,时限半个钟头,后面还有一家再等。
冯于听了有些恍惚,大有一种你方唱罢我登场,人生不过尔尔的悲观之绪。当然,他没有多余时间难受,吊丧的人陆续到了。冯阿妹是孤儿,又在香港数年,上海没啥朋友,因此到的多是街坊邻居,居委会干部,冯于和宋美姗给每人一条白布和黑纱,窦老师和梅老师一起来的,看到他俩,安慰数句,心底怆然,还是莫名红了眼。陈豆豆钱凯陶磊及叶成新,一返平时嘻嘻哈哈,和冯于拍肩膀或抱一下。
冯建国姗姗来迟,追悼会无司仪,冯于从亲疏长幼考虑,只能请他来主持,总归不情不愿,牢骚怪话成篇,以最后一趟看冯大勇面子答应。
冯正仪没来。
工作人员推来装有遗体的棺材,摆放案桌前的厅中央,冯于宋美姗披麻戴孝立旁边,哀乐响彻礼厅,来客也自觉排排站,腰系白布,胳臂裹黑纱,面带肃容,缄默不语。
宋美姗呆呆看着冯阿妹,比从前活着时短瘦一截,脱过水似的,带绛红寿帽,脸化过妆,有气色,像睡着了,寿衣也是她选的,石榴红斜襟绣宝相莲花纹的丝绸衣裤,同色绣纹寿鞋,头枕脚蹬被褥是亮黄绸缎绣福纹,遗体两侧铺撒锡箔元宝、少量大米,松柏枝叶,黄纸符。
冯建国指挥大家排队鞠躬、默哀、围遗体转一圈,家属答礼。
叶成新一直站在角落,哀乐吵得头疼,眼见人渐渐散开,他这才走近鞠躬,看清遗容,唬了一大跳,抬头看黑白遗照,谁能想到,是冯阿妹。
冯于和宋美姗的姆妈,竟然是冯阿妹。
冯阿妹,三年前从香港回来,做了一手地道的盆菜,宋美姗讲粤语,三年前转到五爱中学上初一。
他看向宋美姗,她穿一身黑色连衣裙,头戴一顶黑色镶假宝石的小礼帽,泫然悲泣,面颊全是泪,双目却被洗得黑白分明,与他的视线相遇,似看穿了他的隐秘内心,阴森森的,充满仇恨。
他不知所措,一额冷汗,忽然转身就跑,简直落荒而逃。
“叶成新跑啥,好像后头有鬼追伊一样。”陈豆豆感概:“不愧是火葬场,自从一脚踏进来,我就感觉后脖颈凉飕飕。”
钱凯问:“我好像看到苟百惠了,是我眼花伐?”
“不是眼花,我也看到了。”陈豆豆冷笑:“伊算啥么东西。”
冯于没想过苟百惠会来,毕竟平常偶然遇到,不过点头之交。但见她在姆妈面前深深鞠躬,掉眼泪还哭了,再拿着一个白信封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