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掀开幕布进去,里面没有灯,眼前墨墨黑,幸好影片有光,宋美姗紧紧抓住冯于胳臂,随他一步步下台阶。座位都是胡乱坐的,找到中间两张空位,他俩坐下来,看了没多久,冯于问:“香港的黑社会和电影里演得一样伐?”
宋美姗抿嘴说:“可能更残酷。"
冯于打个呵欠,他脑筋清醒,但身体却疲累,听到宋美姗嗤嗤地笑声,她快乐就好!冯于意识渐渐朦胧了,又被说话声吵醒,他侧头,不察宋美姗的头倚靠在他肩膀上,也睏着了,嘴唇吻在她的额面上,柔软光滑。
他有些糊涂,以为在梦里,恋恋吻着,恰听见电影里女人幽幽地说:“
清醒着才好,否则在梦里沉溺久了,只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此刻才意识回笼,连忙转过头,肩膀连着抖动,宋美姗惊醒了,揉着眼睛,坐正问:“哥哥,演哪里了?”
冯于说:“这电影没啥意思,我们要么走吧!赶轮渡去看日出。”
宋美姗答应,两人走出电影院,天还昏黑着,乘乌龟车到十六铺渡口,江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顿感神清气爽,已经有许多人在岸上排队,推着脚踏车摩托车和黄鱼车。等有一刻钟,渡轮从对面缓缓驶来,发出沉重的轰鸣声,混着江水的咆哮,铁索链条也在无助呻吟,卖小吃的婆婆,油墩子在锅里煎得滋滋作响。
第六十章 答案
渡江的人站在浮码头,浮码头用的防滑钢格板,骑自行车、摩托车、黄鱼车的重重碾过,发出像轧过阴井盖的声音,渡轮也驶近了,更响的轰鸣一声,拉得冗长沉闷。
船员解开拦围铁链,挥手示意上船,所有人一拥而上,一层甲板停车和装货,一篮篮蔬菜水果,一筐筐活禽,公鸡不惧囹圄,引吭大叫,一条花鲢从木盆里翻出来,拍打尾巴,被小贩拾起,扑通扔回去,水声哗然,泼溅出来,一地淡淡的腥臭味。
冯于带了宋美姗登到上层甲板,铁制长椅不多,多数乘客站着,赶学的学生、拎包的青年,穿制服的工人,满身泥尘的建筑工,赶寺庙烧香的阿奶,要么闭眼打盹,要么神情呆滞,太早了,城市也在昏睡,四围空阔,江水映满霓虹,天际一痕微曲的淡青色,似夹在宋美姗浓黑发中的头箍。
他俩坐在船头,五月份黄浦江上的清晨,咸湿而凛冽,甲板四围有一圈壁灯,弱弱软黄的光,如同惶恐的小稚鸡,生怕被人看见。
冯于问:“还记得我从前同侬讲起的杨宝妮小姐伐?就是介绍我去肯德基打兼职那个。”
“嗯,记得!”
“杨小姐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念书,认得一个同校的学长,名叫立威廉。”讲完他看看宋美姗,她在翻看他拷机信息,竟然没啥反应。
他继续说:“立威廉家底十分厚实,读书辰光一直待在香港,伊有个小六岁的女朋友,名字叫宋若岚,英文名Lain。”沉默会儿问:“听到我讲嘅话未呀?”
渡轮上电铃响起,开始启航,能听见江水划破之声,风愈发大了,猎猎作响。
“听到了。”宋美姗平静说。
她真的好适合做地下党,荣辱不惊,处事不变。冯于说:“Lain原来豪门千金,87年香港股灾,伊父母负债累累,扛不住黑道上门暴力讨债,走投无路双双跳楼自尽,Lain被黑道死死盯牢,好几次差点出事,全靠立威廉拼命救回来。但是最后一趟营救,因为伊父母横加阻拦,只好通知Lain家里佣工前去搭救,自此以后,两个人凭空消失,到底是生是死,再也没半分音讯。三年之前,立威廉偶然听说Lain在上海生活,索性办了休学,当上船员,跟随远洋货轮往返上海一趟趟寻伊,到头来次次败兴而归。杨小姐同我引荐认得伊,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讲不定我有办法帮伊寻到Lain。”
宋美姗还是不响。万国建筑渐远,江面的船只在晓雾中穿行,缓慢地像要睡着了。他实在摸不清她的心思了,最后说:“立威廉同我讲,假使能够寻到Lain,打算带伊离开上海,往国外读书深造,重头开始,拥有全新的人生。”他问:“侬是Lain,会得跟伊走伐?”
“我凭啥要跟伊走?我又不认得伊!”宋美姗一句话堵住冯于,挽住他的胳臂,脸颊贴上他肩膀:“哥哥,我有点冷。”
他真是搞不懂了!他给足这位大小姐颜面,不戳破她的谎言,问句话都要七拐八绕,就想听个真心话,她倒好,装傻充愣习惯了是吧!
他脱下凉用衫,让她穿上,皱起眉说:“我讲假使,给一句真话,不要敷衍了事。”
宋美姗反问:“立威廉讲个就一定是真个?假使伊真像自己讲个待Lain好,Lain又不是戆大,为啥非要斩断所有联系,不再和伊有交集?”
冯于微怔,想了想:“可能是怕连累到立威廉,给伊惹来没必要的麻烦,毕竟人人知晓,黑社会手段太毒辣,啥事体都做得出来。”又说:“今时不同往日了,Lain跟立威廉出国,搏一份更好个前程,任何人都能够体谅,也会得送上真心的祝福。”他意思表达够明显了,如宋美姗这样全年级成绩前三的优等生,理解能力应不成问题。
“是伐!”宋美姗不置可否说:“同我一点关系也没!”她站起身眺望:“船要靠岸了!”转身往下层甲板走,人潮都往楼梯涌,她回头朝他招招手。
冯于嘴角不禁勾起,快步跟过去,下渡轮,抵达浦东,入目一片废墟,棚户区住户拆迁搬走,房子门窗玻璃已不见,像被剜去眼珠,徒留黑漆漆的空洞。
一辆辆小轿车驶过,扬起肉眼难见的泥尘,宋美姗初还没感觉,和冯于进到早食店坐下,才看见皮鞋表面覆一层灰。
俩人吃了白粥和羌饼,分食一只渗红油流沙的咸鸭蛋,再到码头等渡轮回浦西,十分钟后,重新又站在上层甲板的船头,晓雾散光了,太阳升起,江风依然强劲。
宋美姗捊住吹散的头发,眯眼问冯于:“太阳像不像我们刚刚吃的咸蛋黄?”冯于笑着点头,他问:“5月20号填志愿卡要到了,去华政,还是复旦,最后再给侬一次机会。”
她想也不想回答:“我都听哥哥的。”
“去复旦吧!四年后我送侬出国留学。”
宋美姗偏头看冯于的表情,并非玩笑,十足十的认真,她没多讲啥,只抿了抿唇:“好!”
冯于深吸一口气:“大小姐,侬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不会让侬吃亏的。”她微笑说:“我会用我一辈子来还。”
一串清脆的哨音连绵不绝,一群鸽子在黄浦江的上空盘旋,被阳光映得如海市蜃楼,冯于问:“侬刚刚讲了啥?没听清爽!”
7月9日三天高考结束,逢黄梅天,雨落个不停,潮湿又闷热,冯于收到拷机信息,打电话回拨过去,是宋美姗,他问:“考得哪能?”
“没问题。”
他正在肯德基兼职,匆匆聊两句就挂断了,回到餐厅碰到庄达生,庄达生说:“二楼舞厅有包场,九点钟开始,十一点钟结束,缺侍应生,刚刚来摇人,侬去伐?一小时15块铜钿。”
“去呀!为啥不去。”冯于说话间,已戴上透明手套,取出烤至焦黄松软的面包,上层用酱枪涂沙拉酱,抓生菜丝铺匀,炸好的鸡腿排传过来,他挟一只放在生菜丝上,盖好下层面包,轻压定型,再熟练的装入汉堡纸盒,看看秒表,用时26秒。
庄达生笑说:“完美 ,又创新纪录!”
第六十一章 鸿沟
冯于换了黑裤白衬衫,系黑色领结,和庄达生等几人上楼,东风饭店,1910年造建的房子,他还没上来过,打量周围 ,英国古典主义与巴洛克相融合风格,柚木拼花地板,柚木护墙板,镶嵌浮雕石膏镂花,弧形穹顶悬吊繁复水晶吊灯,下面是长方形弹簧舞池,墙壁挂杏黄壁灯,透出柔和朦胧的一层暖光,笼罩着环绕舞池一圈的沙发卡座。
卡座旁边有落地窗,入目黄浦江夜晚霓虹灯火之景,舞台上请了爵士乐队,一个洋人正吹奏萨克斯GoingHome。
这里与JJDisco完全不同,处处彰显高端、优雅与品味。
舞厅经理简单提点几句,冯于边听,边目光扫过卡座,此趟包场的人非商务洽淡,倒像朋友家常聚会,一群年轻男女坐在偏角落的地方,嘻嘻哈哈,时不时爆出大笑。上年纪的长辈亦谈笑风生,听闻望过去,摇摇头表达不满。
有人点人头马XO,冯于手撑托盘底,朝角落走过去,竟看到叶成新,他倚沙发靠背翘腿坐着,解开脖颈处衬衣纽扣,拉松领带,一手握玻璃杯,一只手搭在旁边女伴肩头。他同时也看到冯于,朝他举了举杯。
冯于开瓶盖,给递过来的玻璃杯倒酒,两位打扮时髦的小姐,紧盯他交头接耳,其中一位伸过酒杯,笑问:“方便认识一下,帅哥姓甚名谁?”
冯于假装没听见,专心倒酒,叶成新倒说话了:“想认得伊?真巧,我的中学同学,冯于,二马冯,于是的于。在街道工厂组装电子琴,空余辰光全部用来兼职,供妹妹读书。”他问:“宋美姗高考考得好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