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名我的碑_曲小蛐【完结】(48)

  裴学谦没有动怒,无论听了多少谩骂,直至此刻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平静的。

  在何得霈的咆哮声里,他闲适地靠在了那张复古办公桌旁,拿起了上面的相框。照片里是父女的双人合照,裴学谦一点都不意外,这本也不是他的家,他和何得霈都知道。

  只是目光忍不住在照片里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演出计划之外,最不该的一秒。

  裴学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将相框放回,他拎着它转正,朝向暴跳如雷的何得霈。

  修长冷白的指骨,慢条斯理地点了点上面的女孩。

  然后他神情冷淡地欣赏着——何得霈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案上鸡犬,涨红了脸庞却又戛然止声。

  “何董确实是老了,连那颗最擅鬼蜮伎俩的心也锈了。”

  裴学谦道。

  “你就没想过,除了中明资本外,迫使你仓促决议的那些照片,也是我寄给你的么。”

  “——!!”何得霈瞪大了眼,目眦欲裂。

  “在这个令我作呕的‘家’里生活了二十六年,没人比我清楚,何绮月就是你的死穴。”

  裴学谦清声笑了,垂下眼角。

  “看见我对她下手,终于忍不住了,是吗?”

  “你这个畜生——你敢?!你敢对绮月动一根手指,我——”

  “你又能做什么。”裴学谦慢条斯理打断,从靠坐的办公桌旁起身,他整理西装,走向何得霈,“你忘了吗,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哦,除了负债,就像……当初被你逼到绝路上的,我的父母一样。”

  “…………!”

  何得霈嘴唇一颤,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

  “不对。我想起来了,你还有最后一样,最宝贵的、视作生命的东西。”

  裴学谦停在何得霈面前,俯视着他。

  他放任自己心底的恶意、残忍、酷烈、仇恨,全都一并汹涌,翻覆纠缠在他的眼底和声音里。

  “——何、绮、月。”

  何得霈嘶声,按住后脖颈,却像说不出话来:“你……你……”

  “你想藏起来也无用,我会找到她。”裴学谦俯了俯身,冷漠地笑起来,“你亏欠我父母的一切,我会让何绮月一点一滴还回来。”

  “何家破产,她一无所有,我有很多办法,可以尽情折磨她。”

  “你……你——畜!!生!!!”

  轰然响声过后。

  伴随着杂物和人一并倒地的凌乱声音,陈姨一声急切,扑入书房内:“何先生!”

  电话蓦地挂断。

  地球另一边,南半球热烈的风里。

  何绮月如坠冰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手机从她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玻璃屏幕四分五裂,折射出扭曲光怪的倒影。

  第33章

  国境线一出一入,来回不过两天时间,何绮月的世界里却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董事会上,几位昔日与何得霈并肩的董事前后反水,斥责何得霈决策只为一己私利,不顾股东利益,投票表决后,仁科集团董事长职位最终落到裴学谦手中。

  而由前任董事长倾力一搏的不良资产包暴雷,股份质押,何家破产后资不抵债,何得霈更是在重重打击下急火攻心、中风入院,昏迷未醒。

  一夜之间,何家就从难以企及的高楼广厦,倾圮坍塌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废墟。

  裴学谦则成了那个高风亮节,在集团存亡关键时刻力担重任的人。

  ——不管心底如何想、私下如何议论,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是这样夸赞的。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能买到的最早回国的航班在入夜前起飞,上机时,何绮月已经是疲惫不堪。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一路的噩梦。

  梦里无非是树倒猢狲散,倾圮的大厦像天塌了一样朝她砸下来。

  无数次从惊惶恐惧里吓醒,何绮月这才恍然察觉,这些年她和父亲和裴学谦的庇护下长大,即便出国十年,也是衣食无忧、应有尽有,不曾历过半点风雨、担过半分重担。

  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从上到下她一无所知。

  而裴学谦,她的好哥哥,从小到大他对她宠惯无度、予取予求,到头来只是一场温水里的溺杀而已。

  她也如他所愿,未经磨难,长成了最依赖他的模样。

  他把她捧到云端上,如今,终于要松开手任她坠下、被何家倾圮的高楼埋没到永世不能翻身了吗。

  “……”

  望着飞机机翼上闪烁的红色夜行灯,浓厚的深蓝色云层覆盖着一切。在那无比短暂的一瞬间里,何绮月忽然希望这座飞机坠落,掀起无数的飞机残骸和灰烬将她的身体与意识全部湮灭。

  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落地之后的那一切了。

  “解……解……”

  笨拙稚嫩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何绮月有些仓皇地回过脸,看见扎着两只小蝴蝶辫,扒在她座位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举着一只攥得紧紧的小肉手,朝她挥动。

  “姐姐,不哭……烫!”

  何绮月微怔,抬手摸了下脸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淌到了下巴尖上。

  “烫!”

  小女孩还努力朝她伸手,只是人小腿短,够不到她。

  何绮月完了弯腰,朝小女孩张开手。

  一小块彩纸晶莹的糖块,从小女孩手中郑重地放进她掌心。

  “吃烫……不疼,解解不哭!”

  何绮月怔然地望着掌心的糖块。

  “囡囡,你怎么跑来这里了,不能打扰姐姐睡觉的!”年轻女人从前面帘子后的卫生间出来,连忙抱住了小姑娘。

  “没有打扰,”何绮月回过神,弯下了眼,“谢谢你的糖。”

  “…!”

  像是害羞了,小女孩一扭头,躲进妈妈怀里。

  目送母女两人回到前面的座位,何绮月慢慢低头,对着晶莹的彩纸望了很久,她拈起糖块,剥开,放入唇间。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合上眼。

  ——即便天塌下来,糖也是甜的。

  活下去吧。

  哪怕是为了生命里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那颗糖。

  -

  飞机落地的第一时间,何绮月就关掉飞行模式,查收了陈姨发来的父亲的住院地址信息——除此之外,新手机里没有别的电话和信息。新的联系方式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父亲外,也只有家里两三个他最信任的人了。

  和噩梦里汹涌扑来的势头相比,这会的手机算得上安静,只要屏蔽掉那些新闻,仿佛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任何事。她甚至有点庆幸,在出国前原本的手机和手机卡就都被拿走了。

  至于彼时何得霈出于怎样的目的,何绮月也实在没有心力追究。

  又确认过一遍医院地址后,何绮月急匆匆穿过晨间的航站楼。

  从尚且没多少人的登机口出来时,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忽然互相拉扯在一起,脚步也慢下来。何绮月被迫换了方向,绕开两人,被遮挡的视野随两个女生身影后显现——

  何绮月步伐蓦地一顿,慢慢收停。

  有些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焦点。

  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了件纯黑的长款大衣,显得那人愈发身形清拔,手机被他抵在耳边,从露出半截的腕骨到指节的线条修长而凌厉。银丝眼镜架在清隽挺拔的鼻梁上,反起清冷冷的薄光。

  讲电话的人长睫半垂,眼角压着一撇冷淡而拒人千里的弧线。

  ——把各家晨报财经新闻头版搅得风起云涌的人,此刻却不声不响地,赫然出现在这样一个何绮月始料未及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有那样短暂的几秒里,何绮月几乎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可如果是因为她太想他了,那此时此地,冒出这个念头都要令她唾弃自己。

  “Lune。”

  不知道是她站得太久还是某种心有灵犀,裴学谦在某一刻侧过身来,视线在她身上悬停。

  他一边朝她抬了下手腕,一边挂断电话,大步走过来。

  何绮月想要往后退,跑回廊道、躲进航班里去。

  可是不行。

  知道一切之后,她已经没资格再逃避了。

  “……哥。”曾经那个轻易能脱口的词,如今重逾万斤。直到裴学谦站在她面前,何绮月才无比艰难地将这个字音挤出唇齿。

  裴学谦却平静得像没有察觉:“家里的情况,你已经听陈姨说过了吧。”

  家?

  他和她真的有过一个家吗?

  “不要担心,公司里的一切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他难察地停顿,“和父亲。”

  对着自己的仇人喊出这两个字,一定很困难吧。

  而裴学谦这样喊了二十六年。

  比起他,她一无所知落到现在这个结果,也算不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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