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32)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也会冷静的,残忍的、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

  是那个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利用人性弱点、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

  是复杂、矛盾、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完整的杨广。

  我又想起那间屋子,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

  这一刻,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

  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

  汉武帝一定有。

  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

  李世民一定有。

  玄武门那一夜,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

  朱元璋更一定有。

  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以后不喝冷的。”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呼吸屏住了。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剜去。”

  剜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三次。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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