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41)

  厨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立刻显得空间有些逼仄。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微暖和一点朝堂上特有的沉水香气,瞬间冲淡了厨房里的甜腻。

  “贺公告诉我,你在此处。”

  他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才缓缓移到我手边那盅冰糖雪梨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贺??!

  我脑子更乱了。

  老贺把他放进来的?还直接指路到厨房?

  这老头子到底怎么想的?!

  “外面……没事了?”我总算找回一点神智,想起最关心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在那盅雪梨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没说朝堂上的交锋,没提太子的情况,只是很平淡地陈述:“暂时,清净了。”

  那就好。

  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来,我更是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点痒,下意识抬手想蹭,肯定是刚才忙活时沾了灶灰。

  手还没碰到脸,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我有些愕然地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清清楚楚地映着我此刻有些呆愣、脸上还带着灰迹的倒影。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低下了头。一个轻如羽毛、带着他气息的吻,极其精准地、飞快地落在了我的嘴角。

  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麻了一下,然后烫得惊人。

  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干什么!

  这是我家厨房!

  万一被人看到!

  他很快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触碰只是我的幻觉。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着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比阳光更灼人。

  他看着我骤然爆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更沉,像带着钩子似的嗓音,缓缓说道:

  “很甜。”

  我脑子嗡嗡的,还没理解这两个字是指我刚刚偷喝了一口的冰糖雪梨,还是指……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唇边,又滑回我眼中,补充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锦儿做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锦儿甜。”

  说完,他没等我反应,也没再看那盅雪梨,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糖渍,或许,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外面灿烂的日光里。

  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盅的软布,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那被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过了好半天,我才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日光透过窗棂,在盅壁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手里。

  ……要命。

  这人……是属狐狸的吗?!

  我在厨房里对着空墙又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始收拾。灶上温着给贺家父子的两碗汤,还有……那个白瓷盅。

  照往日的规矩,这盅该在傍晚由秦义来取。可现在,秦义的主子本人就在外头。

  我把三碗汤都放进托盘,端着出了厨房。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云枝等在月亮门边。她一见我,眼睛唰地亮了,小步跑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和托盘上来回扫,嘴角要翘不翘的。

  “小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送汤去呀?”

  “嗯。”我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云枝跟在我身边,走了两步,忍不住似的,小声飞快地说:“方才殿下来厨房,我瞧见了,就没敢过去……”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小姐,你这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我斜她一眼:“再多话,明天你的那份汤就没了。”

  云枝立刻抿住嘴,眼睛却还是弯弯的。

  快到正厅时,里头说话声传出来。是贺伯伯中气十足的嗓音,夹杂着杨广平稳的应答。我停在门外廊下,没立刻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里头话音渐歇。我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是老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午后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大片铺进厅内,将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贺弼坐在主位,正端着茶碗。贺璟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本册子。杨广坐在客座首位,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

  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贺伯伯,阿兄。”我先走到贺弼身边,放下一碗冰糖雪梨,又走到贺璟身边,放下一碗。

  轮到杨广时,我垂着眼走过去,将那个素白莹润、盖得严实的小瓷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殿下请用。”我说。

  放下的瞬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瓷盅移到了我脸上。我没抬头,放稳了便收回手,退开两步,站到贺弼身侧。

  贺弼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咂嘴:“嗯,还是这个味儿,润!”

  贺璟也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杨广没立即动。

  他看着那白瓷盅,又抬眼看了看我,才伸手,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散出来。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动作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人脸上发热。

  厅里一时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我捏了捏袖口,找了个话头:“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贺弼咽下汤,摆摆手:“突厥老汗王年初没了,他儿子摩诃刚继位,带着使团来长安朝拜,过几天就到。”

  “陛下已经下旨,届时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列席,你也得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破朝代怎么三天两头开趴体?上回是太子寿宴,这回是外交国宴,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庆祝哪个皇子学会走路了?

  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哦”了一声。

  老贺三两口喝完汤,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道。

  “还有,殿下刚才夸你呢。说你心思巧,弄的这些新鲜吃食,滋味别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惦记上、自己又拦不住的宝贝:“说你这脑子啊,也不知道整天琢磨些啥,从哪想出来的这些新门道。”

  我瞪杨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跟老贺说这个?

  杨广正舀起最后一勺汤。

  对上我的视线,他动作没停,从容地送进口中,缓缓咽下。然后,他放下勺子,盖好盅盖,这才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梢。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怎么,本王不能说?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

  这场景……怎么形容呢?

  像极了校门口那个染黄毛、骑机车的混小子,不光登堂入室,还大摇大摆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老爹侃侃而谈:“叔,您姑娘天天给我炖汤,炖得可好了,火候味道都是一绝。”

  杨广这时拿过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然后他站起身,朝贺弼拱手:“汤甚好,有劳贺公府上款待。天色已晚,小王就不再叨扰了。”

  然后转头看向我,“锦儿可否送送本王?”

  我:“……”这样好吗?还当着人呢,就这么直接……

  我没敢动,下意识看向老贺。

  老贺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想去就去,跟你老子这儿装什么?”

  我:“……哦。”

  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到回廊拐角,我侧头看杨广:“殿下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青黑还没散呢。”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外头骂得那么难听,本王要是倒头就睡,岂不显得心太大?”

  我抿了抿嘴。哦,原来你还是会在意的,在意还由着他们泼脏水?

  不过这话,我当然没问出口。

  走到二门附近,桂花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广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那甜汤……每日都准时,驱散了些声音。”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很甜。”

  就两个字,没多说一个词。可我瞬间闪过厨房里,他俯身靠近时说的那句“没有锦儿甜”,耳根莫名其妙地又烫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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