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43)

  “……好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就去练武场。”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走向书架旁,取下两柄未开刃的短刀,扔给我一柄,自己拿了一柄,转身就往外走。

  我点点头,攥紧冰凉的刀柄,小跑着跟上。

  深夜的后院,只有月光和风声。

  贺璟在空地上站定,转过身,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冷硬。

  “摆架势。”

  我反手握刀,刚摆出样子,他刀背就敲在我手腕上:“太死。手腕活一点,刀是手的一部分。”

  我调整,学那突厥女子虚晃一招,刀尖右指。

  “眼神错了。”他格开我的刀,声音没起伏,“虚招时,看对手脚,别看她肩。”

  再来。

  我拧腰发力,刀划弧线削他肋下。

  “弧线太僵。”他侧身让过,刀背顺势压住我刀身,“腰劲带腕,不是腕带腰。你腕力不够,硬甩只会脱手。”

  一次又一次。

  汗湿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冰凉。胳膊酸得抬不动,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每次只点破一处,点到即止。

  “转身那半步,是她旧伤。抓她转身时,攻她下盘。”

  “反手刀变招慢,逼她换手,那就是你的机会。”

  “她快,你别跟她拼快。稳住下盘,等她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格开我最后一刀,收势。

  “行了。”

  我拄着刀喘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刀。月光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明天卯时,继续。”说完,转身走了。

  我点头,拖着腿回房,泡进热水里,酸痛才迟钝地涌上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拆招的画面:右肋破绽,转身旧伤,反手刀的弱点……

  夜更深了。我瘫在床上,像一摊被捶烂的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对宴会、对刺杀的恐惧:

  要死。

  累死了。

  贺璟简直不是人。

  这哪是教功夫,那是拿我当铁在炼。每一句指点都像锤子砸下来,逼着我把那些死亡预兆拆解、重组、再拆解。

  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抬一下都抽着筋疼。虎口破了,火辣辣地提醒着握刀时的每一次失误。腰更是酸得厉害,拧那一下的劲儿好像还拧在那儿,没散。

  我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明早还得去便民讲席。

  想到还要早起站在坊口扯着嗓子讲两个时辰,腿肚子就更哆嗦了。

  睡,赶紧睡。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那些刀光剑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什么突厥女武士,什么东宫阴谋,都滚蛋。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被上了发条。

  上午,雷打不动溜去便民讲席。嗓子哑了也得讲,腿站麻了也得撑着。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租契”俩字了,浆洗坊的大婶拉着我又问了工钱算法。

  看着他们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睛,我才能暂时把脖子后面那点发凉的危机感压下去。

  下午,一头扎进小厨房。冰糖雪梨、杏仁豆腐、酒酿圆子……变着花样折腾那点糖冰和食材。

  王婶子从最初的“小姐使不得”,到现在已经能淡定地帮我看着火候,偶尔还指点一句“糖冰这会儿放正好”。

  那只白瓷盅每天傍晚准时被秦义取走,深夜再干干净净地还回来。盅底再没出现过字条或花瓣,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等老贺屋里的灯熄了,我就摸黑溜去后院,贺璟总在那儿等着。

  头两天我还是单方面挨捶。

  但慢慢的,那些被贺璟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死亡路数”,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了轮廓。

  我知道了那女人反手刀发力最别扭的角度,知道了她转身时右脚那半步是因为旧伤拖累,知道了她虚招后真正的杀招习惯藏在第三式。

  第五天夜里,我甚至在一次对练中,提前预判了贺璟模拟的一次肋下突刺,反手用刀柄磕开了贺璟的刀锋,顺势近身,肘击直取他右肋空档。

  贺璟格挡的动作顿了一瞬。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还行。”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累是真累。

  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酸,虎口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眼底的黑眼圈快赶上杨广‘静养’那会儿了。

  第六天下午,我终于撑不住了。

  从便民讲席回来,本想靠在榻上歇口气,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坏了!

  汤!今天的汤还没做!

  我“腾”地坐起来,没多久云枝就苦着脸进来:“小姐,秦护卫来了……”

  我硬着头皮出去,秦义还站在老地方,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

  “秦护卫,”我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那什么……今天实在忙忘了,汤……没熬。”

  秦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

  我赶紧找补:“咳,我的意思是,殿下连着喝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换换口味不是?总喝甜的也腻歪,对吧?”

  秦义沉默地看了我两秒,垂首:“属下会转告殿下。”

  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

  我也没空去想杨广会咋想了,爱咋想咋想吧。老娘为了你那个夺嫡大业,上午站。街下午炖汤晚上挨捶,骨头都快散架了。

  少喝一天小甜水儿你就忍着吧!

  晚上又得挨贺璟揍,哪有空琢磨你晋王殿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七天,像是一口气跑了七天的马拉松。

  当第七天的夜幕彻底落下,长安城各坊鼓楼敲响宵禁的钟声时,另一种更沉重、更真实的紧绷感,取代了连日来的疲惫。

  突厥使臣的车驾,已由礼部官员迎入四方馆。

  明日,宫中大宴。

  贺璟晚上收刀时,没再说“明天继续”。他看着我,月光下,眼神沉静如深潭。

  “记住要点。护住要害,稳住下盘,抓她转身和变招的间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我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

  宫宴这天,暮色四合时,云枝帮我梳妆。

  我挑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腰收得高,袖子也改窄了,方便活动。裙摆底下,裤子老老实实扎在软靴里,扎得死紧。万一要跑路,总不能叫裙子给绊一跤。

  头发就随便绾了下,插了根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结实。

  那支木槿簪子还躺在妆匣里,没动。太金贵,万一打架打碎了我不得心疼死。

  云枝给我扑完了粉,又抠了点胭脂,用手指慢慢在我嘴唇上抹开。她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抿嘴笑了:

  “小姐真好看。”

  我扭脸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上了全妆,粉白黛黑,是挺好看的,好看得我都有点陌生了。

  这半年过得真快。

  我摸了摸脸颊,那点隐约的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下巴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啧,古代人发育得是快,怪不得十几岁就能结婚生孩子了。我上辈子长着同一张脸的时候,这个年纪还满脑门青春痘,天天跟刘海作斗争呢。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看着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头一丝赴宴的喜庆都没有,全是绷紧的、随时要弹起来的戒备。

  云枝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是去赴宴,是去干架。

  我吸了口气,最后扯了扯裙摆。

  “走了。”

  转身推开房门,外头的夜色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了,风有点凉。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贺家父子等在门口。老贺穿着正式的国公朝服,背着手,脸板得跟块石头似的。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暗青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

  我走过去,老贺上下扫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就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路过贺璟身边时,他冲我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别怕,阿兄在”的安抚。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稳了下来。

  我没说话,也冲他点了下头,拎着裙摆,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麟德殿今晚亮得吓人,烛台点了怕是有几百个,熏香浓得能呛死苍蝇。那味儿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跟着老贺小贺踏进殿门,差点被满眼的金碧辉煌晃瞎。朱红柱子盘着金龙,屋顶画着星星月亮,地上铺的毯子厚得踩上去都没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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