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56)

  “指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陷阱时的从容玩味。

  “那是最后,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他的声音沉下去,“太子要倒,但他一个人倒,不够。”

  我怔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天色渐晚,马车里越来越暗了。杨广笑了笑,伸手托住我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我的唇角。

  “本王现在,想要——”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唇齿交缠,他的气息席卷而来,温柔又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所有感官。我忘了呼吸,忘了那些悬在心头的未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他身上清冽熟悉的味道。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仍抵着我的,呼吸浅浅地拂在我脸上。

  “这次,”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某种餍足的慵懒,“是锦儿自己送上门的。”

  我还在剧烈地喘息,浑身发软,脸烫得惊人。

  可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好像被这个吻生生烫出了一个洞,光透了进来。

  这个吻,是占有,也是安抚,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无论你来自哪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恐惧着何种未来。

  此刻,你是我的。

  而我,在这里。

  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不是江都离宫里孤独死去的身影。

  是此刻,活生生的他,就在这里。

  我抱紧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无赖。”声音又软又哑,一点气势也没有。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马车还在走。辘轳声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我没松手,他也就这么抱着我。一只手环在我腰后,另一只手绕着我垂落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

  我忽然觉得有点困。不是真困,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懒洋洋的倦意。仿佛外面所有风雨都有人挡着,我只需窝在这一方温暖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听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殿下。”秦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平板得像个报时的更夫,“贺府到了。”

  我没动。

  杨广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发顶,那动作里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一只耍赖的猫。

  “到了。”他说。

  “……知道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含糊得像梦呓。

  他也没催我。那只绕着我头发的手慢了下来,指尖轻轻压在我后颈。

  帘外,秦义又等了两息,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应该是退远了几步。

  一丝凉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干净的爽气。

  我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透过他衣襟的缝隙,看见帘边漏进一线月光,细得像银丝。

  天都黑了。

  “再抱一会儿好不好?”我小声说。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多大的人了,赖在人家怀里不肯下车,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可我就是不想动。

  杨广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想回去?”

  他的手指从我后颈慢慢滑上来,捏了捏我的耳垂。那地方本来就敏感,被他这么一捏,肯定又红了。

  “本王不介意,”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锦儿婚前就住进晋王府。”

  “……”我抬起头瞪他。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看就没安好心。

  “那老贺会提着刀去你家砍你。”我瞪着他。

  “嗯,”他点头,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贺公那把刀,确实有点分量。”

  车外又安静了。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是哪个坊在报时辰。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见几下闷闷的梆子响。

  “锦儿很久没有给本王炖汤了。”

  他忽然换了话题。

  很久?也没有几天好吧……

  “最近事儿有点多嘛,明天,明天给你弄!你让秦义按时来。”

  又抱了一会儿,我才慢吞吞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襟。正要掀帘子,马蹄声从巷子那头传来,近了之后慢下来,停在不远处。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贺璟策马立在巷口,他应该是刚送完明月回来。

  “阿兄!”我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贺璟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走到我身边。

  “回吧。”他说。

  “嗯。”

  我俩并肩往府里走。门在身后合上,把凉风隔在了外头。

  “明月平安到家了?”我问。

  贺璟点点头。

  “路上聊什么了?”我侧头看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贺璟脚步没停,侧脸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很平静,“郡主让我以后多去学堂帮忙。”

  我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嗯,我说有空就会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老贺正背着手站在厅里。

  贺璟走上前,简单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我们在西市碰到晋王和摩诃,到摩诃邀请,再到下午那场“羊奶宴”和演武场的比试。

  老贺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又在厅里踱了两步。

  “按礼部原先的安排,”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晋王今天上午该陪摩诃可汗去南郊的皇家马场,看今年新进的河西骏马。”

  我怔了怔。

  老贺看着我,眼神很深:“他知道你在西市,他是故意过去的。”

  贺璟在一旁开口,声音沉静:“我也在想,长安城那么大,这般相遇实在是过于巧合了。”

  “他是在护着你。”老贺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沿氤氲的热气。

  原来是这样。

  那张素笺,那句“万事有备”,我以为只是他告诉我“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别怕”。

  但原来不止。

  他把摩诃的“私约”,变成了“众邀”。把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场合,变成了我们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聚会。

  由摩诃亲口提出,合情合理,又不落人口实。甚至让我自己都没察觉,只当是巧遇。

  原来,他是故意过去的。

  我的手指轻轻蜷进袖口。指尖是微凉的,掌心下却漫开一片绵密的暖。

  老贺看了我一眼,也不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喝茶的动作比平时还慢,不知道是在品茶,还是在品他口中的‘那小子’今天办的事儿。

  老贺对他应该也是满意的吧,这人嘴硬归嘴硬,其实心里门儿清。

  院子里月色很好。

  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草木的气息。我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梢头。

  我忽然站住了。

  月亮是真的,贺府是真的,廊下的灯笼是真的。

  老贺刚才喝茶时那副“懒得夸但我心里有数”的表情是真的。阿兄送明月回府时那一点克制的、却让明月红了耳根的妥帖是真的。裴秀今天在演武场折箭投壶时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得意劲儿是真的。

  杨广是真的。

  他在我身边是真的。他握着银刀给我片肉的手是真的,他不声不响把风雨全部挡在外面是真的。

  我喜欢他,很喜欢。

  他也喜欢我,很喜欢。

  此刻,今晚。

  这些都是真的。

  我站在廊下,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我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那股凉意一点点浸透,又让心底那团暖意一点点把它焐热。

  未来很远。

  史书很沉。

  江都那些画面,偶尔还会在梦里闪过。

  但那是以后的事。

  就这一刻。就今晚,我一点都不想再去想未来那些事情了。

  我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脚步轻了些,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去了。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

  便民学堂今天依旧热闹。

  我和明月、裴秀照常支起摊子,木牌往坊口一立,熟面孔就围上来了。

  浆洗坊的大婶学完一套动作,问:“昨天那三个小郎君还来吗?”

  我挠挠头,表示我也不知道,主要他们下朝也没个准点。

  日头渐渐升高,人群越来越热闹。正教到一半,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一看,坊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三匹马齐齐停下。

  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一个不少。

  我“嚯”了一声,冲她们俩乐:“来的真齐全!”

  裴秀手搭凉棚望过去,嘴角翘起来:“咱们学堂六人组,这是要正式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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