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76)

  “咳!”

  裴文若最先反应过来,重重咳嗽一声,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尴尬。他几乎是强硬地拽起还瞪大眼睛、满脸兴奋想要“深入观察”的裴秀。

  “走了!”

  “诶诶诶哥我还没看完……唔!”

  「后来裴秀跟我说,她哥捂着她嘴往外拽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你俩那会儿,就跟话本里画的一样。晋王满身是伤的站在那儿,低头亲你。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贺璟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沉默地离开。

  明月早已羞得头都抬不起来。见贺璟走了,赶紧小步跟上,从头到尾没敢再往场中看一眼。

  宇文成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这事儿我该咋办”的无措。最后挠了挠头,也跟着大部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很快,空旷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我和他。

  日头还高高挂着,可我觉得冷,又觉得烫。脸上烫,耳根烫,嘴唇更烫。

  刚才那个吻,还在烧。

  我还没从这片混乱里回过神来,那道低哑的声音又响起。

  “锦儿。”

  “……你别叫我!”

  “混蛋!杨广你混蛋!”

  “你凭什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把我当什么了?!你……”

  语无伦次。

  羞愤和委屈拧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尖和眼眶。

  我简直不敢回想刚才那一幕,不敢去想裴秀瞪大的眼睛,明月的羞赧,贺璟那复杂的目光,裴文若的尴尬,还有宇文成都的呆愣。

  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那样粗暴地、不容分说地吻我,像在宣告对一件所有物的主权!

  “你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后退了两步,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杨广还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身上的伤看着就疼。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似乎想往上勾一下,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蹙起,表情有点扭曲。

  这一下,更把我点炸了。

  “你还笑?!”

  我气得肺管子疼,也顾不上什么王爷不王爷,什么脸面不脸面了。积压的怒火、委屈、后怕,还有那种被他完全掌控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捶打他。

  “我以为你变了!前两天还人模狗样地说什么太子妃,什么名正言顺,我还以为你转了性了!结果呢?!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言不合就跟人玩命!打赢了还、还当众耍流氓!你、你……”

  我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想起刚才在众人面前被他那样……那样对待,想起他拿我当赌注,想起他跟人搏命搏得一身伤。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谁是你女人?谁要当你的妻子?你问过我吗?你拿我当赌注的时候问过我吗?你发疯的时候想过我吗?!你个混蛋!王八蛋!疯子!”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砰砰作响。

  他没躲,也没拦。就那样站着,任由我打。

  只是在我捶到他左边胸口偏下、靠近心口的位置时,他身体僵了一瞬。眉头骤然拧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我打人的手顿住了。

  刚才摩诃……好像有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那个位置……

  我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他。

  那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嘴唇也失了血色,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但那双眼睛,却还是沉沉的看着我。

  “……很疼?”我的声音哑的不行。

  他没说话,只是呼吸有些粗重,胸膛起伏着。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愤怒”的弦,“啪”一下彻底断了。只剩下灭顶的后怕,和密密麻麻、针扎一样的心疼。

  所有的羞耻、愤怒,都被这心疼冲得七零八落。

  我也顾不得周围还有没有人看了,颤抖着手,就去扯他那件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甚至有些地方黏在伤口上的月白中衣。

  布料黏在伤处,我扯了一下,没扯动。反而听到他吸了口冷气,身体又僵了一下。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砸下来,混合着之前的泪痕,糊了满脸。

  “你别动!”我哑着嗓子吼他。

  手上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一点点去揭那黏在伤口的湿冷布料。

  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他身上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大片的青紫瘀痕,从锁骨蔓延下去。

  有些地方已经肿得发亮,泛着骇人的紫黑色,边缘是暗红的血瘀。最严重的就是左边胸口下方,一大片深得发黑的瘀伤。中心皮肤甚至有些破皮,正丝丝缕缕渗着血珠。

  我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我刚才捶打的地方,正好是那片最深、最可怕的瘀伤中心。

  “你……”

  我看着这满身的伤,又看看他没什么血色的、却依旧平静的脸。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酸又胀。

  “你干嘛跟他打?他让你打你就打?你赢了能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你……”

  我说不下去了。

  看着他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心疼得直抽抽,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什么面子,什么羞耻,什么赌气,全被这惨不忍睹的画面冲散了。

  我伸出手指,想碰碰那些伤,又不敢,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别哭了。”

  杨广的声音有点哑,还带着搏斗后的粗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抬手,慢慢的给我擦眼泪。动作有点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生疏。

  “真没事。”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我哭得直打嗝,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结果越抹越多,袖口都湿了一片。

  “你知不知道……刚才……万一他下手再重一点……万一……”

  那个“万一”后面的东西,我不敢想,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把手从我脸上移开,轻轻落在了我头发上,揉了揉。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没有万一。”他说。

  我看着他。

  这个刚刚还像头凶狠的狼一样把别人打趴下,又用那种方式当众宣示主权的疯批。此刻满身是伤、脸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还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安慰我,说他不疼,他没事。

  心里乱成一团麻。

  气他莽撞,恨他霸道,怨他不顾我感受。

  可更多的,是看到他这一身伤后,那股灭顶的心疼和后怕,压过了所有。

  “走……先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没什么用。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伤处,给他穿上衣服,然后扶住他另一边没怎么受伤的胳膊。

  “回去……给你上药。”

  这次,他没再说不,也没推开我。

  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顺着我的力道,把一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任由我搀扶着。

  日光把我们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走了几步,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忍不住又抽噎着小声骂了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疯子。”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

  “……嗯。”他居然低低应了。

  他靠在我身上的手臂又紧了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交给我,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满足。

  “你喜欢我这个疯子。”

  我:“……”

  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和这满身是伤的男人,搅得更加纷乱。又好像,莫名其妙地塌陷下去一小块,变得酸软不堪。

  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命。

  这个疯子,是你自己选的。

  ……

  宴席就这么散了。

  裴秀已经被裴文若捂着嘴连拖带拽地弄走了,临走时还从指缝里朝我挤眉弄眼,那意思大概是“你俩继续我先撤”。

  贺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杨广一眼,目光在杨广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明月走过去,轻声说:“劳烦世兄送我回府。”

  贺璟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了,没再回头。

  宇文成都站在演武场边上,跟那个叫巴图尔的突厥武士说了几句话。巴图尔拍了拍他的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概是在说“以后来草原找我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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