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82)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试着又抽了抽手,没成功。他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小心地、一点一点伏在床沿,脸贴着自己被他圈住的手臂。

  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暖烘烘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得很。

  烛火跳动着,光线朦胧。

  困意涌上来,最后我也撑不住,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对,不是飘,是被人抱了起来。

  很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说话,喉咙里只溢出含糊的一声。

  “……嗯……”

  有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睡吧。”是杨广的声音。

  我费力地撩开一线眼皮,烛光朦胧里,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身子落进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是床榻。

  被子盖上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我想说什么,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彻底把我卷了进去。

  迷糊间,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一沉。一只手臂从身后轻轻环过来,把我带进一个怀里,很暖,我下意识的又往那个怀里靠紧了些。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愣愣地盯着帐顶,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我趴在床边睡着了,然后……他醒了,把我抱上了床。

  我扭头。

  身侧是空的,被褥平整,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昨晚那个怀抱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记得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我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但外头的袄子被脱了,整整齐齐搭在床边的架子上,鞋子并排摆在脚踏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云枝端着水盆进来。

  “醒啦?”她笑眯眯的,“殿下走的时候让我别吵你,说你昨晚累着了。”

  ……累着了?

  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

  云枝把水盆放下,凑过来,一脸八卦,“小姐,老实交代,昨晚怎么回事?我就睡个觉的功夫,殿下怎么又跑你屋里过夜啦?”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

  说他头疼,我给他按了按?

  说他按着按着睡着了,我被他攥着手动不了?

  说他半夜醒了,把我抱上床,然后我俩就这么睡了一夜,啥也没干?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虽然事实真的是这样。

  云枝看我支支吾吾不说话,忽然收起那副八卦脸,话锋一转,语气也难得的正经起来:“不过小姐我跟你说,”她双手比了个叉,“就算你和殿下两情相悦,婚前,也不行哦!”

  我:“……”

  “如果殿下忍不住了,你也不能从了他!”她盯着我,“你得拒绝,知道吧?拒绝!”

  “你才忍不住呢!!”我一枕头砸过去。

  云枝一把接住,又笑了起来:“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啊,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说!”

  我瞪她一眼,懒得再理,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那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我伸手拿过来,展开。

  是他惯常的笔迹,墨迹早已干透。

  锦儿:

  今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出府。

  在这儿等我。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按时间算,陛下即将抵达仁寿宫,山雨欲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一上午,风平浪静。

  我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跟云枝聊天。

  中午张伯来送饭,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布菜的动作依旧从容。

  “姑娘,殿下早上走的时候说,让您今日安心在院里歇着,无需忧心外头的事儿。”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还是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放下书,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天黑了,他没回来。

  我靠在窗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马蹄声偶尔经过,但都不是往这边来的。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云枝端着灯进来,小声问:“小姐,要不先歇着?”

  “你先睡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灯放在桌上,轻轻退出去。

  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打更声传来。

  一更、二更、三更......他还是没回来。

  我趴在桌上,盯着那盏灯。烛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凝成一小堆。

  不知什么时候,我慢慢睡着了。

  我是被声音惊醒的。

  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城东那边传过来的。

  我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屋里还是黑的。窗外有火光,把窗纸映得发红。

  又是一阵闷响,这次更近了。

  我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周大。他背对着我,面朝院门的方向,身形绷得很紧。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小姐,外面冷,您进去吧。”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他沉默了一息:“……东边,可能是城门方向。”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喊杀声。还有火光,不止一处,东边、西边,都有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映得发红。

  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云枝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脸色发白:“小姐……”

  “没事。”我说。

  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那一夜,我就站在院子里。

  喊杀声时远时近,火光时明时暗。有杂沓的脚步声从府墙外跑过,有马嘶鸣,有人在喊什么。但那些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

  秦义来过几次。

  第一次,他浑身是汗,语速很快:“城外有乱军靠近,被裴将军堵住了。城内多处起火,正在扑。姑娘别慌,都在掌握之中。”

  “他怎么样?”我问。

  秦义回道:“殿下无事。”

  第二次,天快亮了。他脸上多了道口子,但眼睛是亮的:“城外溃了!我们正在清剿坊间乱子,城东的火扑下去了,城西也控住了。”

  “他呢?”我又问。

  秦义垂下眼:“殿下……还在善后。”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喊杀声小了,火光淡了,可他也一直没回来。

  第二天,他还没回来。

  一上午,我坐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周大他们还在守着。

  云枝端来早饭,又端走。午饭,又端走。

  我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吞噬木头的声音。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秦义说控制住了,可我心里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

  到了下午,那种不安突然变得具体而强烈。

  不是空穴来风的害怕,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憋闷,像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心尖上像悬着一根细针,时不时就刺一下,刺得人坐立难安。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云枝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笑。可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冲破胸口。

  我忽然想起那个很久没用过的能力。

  主动预知。

  上次用,是金城县救陈母,之后我整整昏睡了九个时辰。

  后来日子相对安稳,我便刻意将它封存了。

  可现在……

  我去了杨广的书房,拿了一方他常用的砚台。

  回到屋子,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双手捧着那方砚台,闭上眼睛。

  很费力。

  像有什么东西在挡着,在推拒。我使劲往前挤,往前冲——

  第一层,是模糊的。

  只能看见东宫的轮廓。

  高高的穹顶,惨白的天光从窗棂漏下来。像隔着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使劲往前。

  第二层,越来越清晰了。

  杨广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我。玄色衣袍,背影挺拔,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某种即将爆裂的张力。

  他对面,站着太子。

  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污秽不堪的明黄衣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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