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9)

  “他们怎么敢?!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泔水!还有那孩子,那孩子就晕在那儿,他们还要踢他!这还是天子脚下吗?!”

  他声音越来越高,眼圈通红,手紧紧攥着桌沿,骨节发白。

  “我十八岁在边关,”贺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见过饿死的流民,见过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的父母。”

  李纲的激动骤然停住,看向他。

  “那时候我就想,”贺璟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等我有了本事,绝不让眼皮底下再有这种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纲:“可我今天看见了。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地方。”

  李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贺璟:“那将军今日看见了,会当视而不见吗?”

  这话问得极重。

  贺璟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慢、极沉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李纲忽然对着贺璟,深深一揖。

  “贺将军,”他再直起身时,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今日骊山脚下,李某所见所闻……心中实难平静。只盼将军……他日若闻相关之事,于公于私,能……能记得今日风景。”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桌上,对煮茶老翁胡乱一点头,径直走向他那匹拴在旁边的瘦马。

  解缰,翻身上马,向着长安城方向而去。

  回到贺府,已是深夜。

  骊山的风尘和那碗冷茶的涩味还黏在喉咙里,我心里堵得慌,径直往贺璟书房去。

  穿过连接内院与客院的回廊时,迎面碰上了阿福。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约莫三十多岁,脸色蜡黄,双眼红肿得吓人,眼神却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

  身上粗布衣服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勉强梳了个髻。

  最刺眼的是,她腕子上系着条褪色发毛的红绳,绳上拴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

  我目光落在那块小木牌上,心头猛地一撞。

  那块小木牌我认得,是‘贺军’的旧制腰牌。

  贺伯伯说过,当年跟着他冲杀过长江的儿郎,每人都有这么一块。

  木料普通,刻着姓名和编号。

  活下来的人,有的升了官换了更体面的身份牌,有的将这块旧牌仔细收好,留给子孙做个念想。

  它不该,这样突兀地、孤零零地拴在一个妇人空荡荡的手腕上。

  阿福见我停下,神色沉重地低声道:“小姐。”

  他侧身,对那妇人说:“周家嫂子,这位是府里的小姐。”

  妇人抬起红肿空洞的眼,惶惑又麻木地望向我。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礼数的弧度,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随即又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空握的手。

  “阿福,这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按吩咐,去永平坊给几户最困苦的送钱。到了周家,才发现……是老爷当年麾下周大有校尉的遗孀。”

  “周校尉战死后,朝廷恤典,他妻儿得以留在长安居住。周家嫂子独自拉扯儿子周栓子,今年刚满十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个月前,温泉宫征夫,坊正带人硬把栓子拉走了。五天前,同被征去的一个乡邻逃回来,说……说栓子抬石料时摔下了山崖,人当场就没了。工头嫌晦气,直接让人把尸首扔后山沟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大有。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贺伯伯偶尔提起平陈旧事,总会说到那个憨厚勇猛、为护他突围而死在乱箭下的周校尉。

  他说过,周校尉的遗孀性子要强,领了抚恤带着儿子在长安赁屋居住,从不肯多受照顾。

  他的儿子……十六岁。

  温泉宫。

  尸骨无存。

  预警里的一切,贺伯伯的愤怒、太子声泪俱下的反咬、陛下那句冰冷的“攀诬储君”、还有最后那令人窒息的软禁,在此刻都有了最残忍、最具体的面目。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工程。

  这是在吸烈士遗孤的血,是往万千将士心里扎刀子!

  “贺伯伯……已经知道了?”我问,声音有些发干。

  “知道了。”阿福点头,神色沉重。“周家嫂子今日本想直接来府前求告,正巧被属下遇上,就先带进来了。老爷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先安顿在客院,一切用度按亲戚份例。”

  我侧身,看着阿福引着周嫂子走向收拾出来的客房。

  那妇人脚步虚浮,背却挺得很直,只有那攥着木牌的手臂,绷得像石头。

  廊下只剩我一人。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我没有提议去“取”那笔不义之财,没有让阿福去“布施”……

  周家嫂子会鼓起勇气独自闯到贺府门前吗?

  贺伯伯会这么早、这么直接地得知如此血淋淋的真相吗?

  我不知道。

  但一种清晰的、带着寒意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那些自以为“主动”的举动,去骊山、偷钱、布施,像一连串无意中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正让某些事情以更激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加速发生。

  迷茫和寒意只笼罩了我一瞬。

  随即,更强烈的情绪顶了上来,不能乱,更不能怕。

  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血仇已摆在眼前,贺伯伯的怒火已被点燃。

  现在不是纠结“如果”的时候,是怎么在太子党磨好刀之前,把真正的屠刀先握在我们手里!

  我转过身,不再犹豫,快步朝贺璟的书房走去。

  周家母子是活生生的证据,是引线,也是软肋。我们必须立刻商量,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书房里,灯烛明亮。

  贺弼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是怒火,快要压不住的怒火。

  我和贺璟交换了个眼神。

  刚才在门外那几句急促的交谈,意思已经明确:这事,绝不能由老贺亲自冲到最前面。

  预警画面太清楚了,金銮殿上,陛下那句“回府思过”……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让他把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上。

  “……尸骨无存。”贺弼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周大有,跟了我十二年。建康城外,肠子流出来还用手捂着,冲我喊‘将军快走’……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妻儿,我护着。”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赤红,不是泪水,是烧到极致的愤怒。

  “他儿子!才十六岁!被那帮混账拉去修什么汤泉宫!死了!像扔块破布一样扔在山沟里喂狼?!”

  “砰!”

  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笔架砚台齐齐一震。

  “元淹!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贺璟等父亲这阵怒意稍平,才沉声开口。

  “父亲,此事已不止是贪墨。周校尉遗孤遇害,仅是冰山一角。儿子今日在骊山亲眼所见,民夫活得比牲口不如。元淹一伙侵吞的不只是钱粮,是一条条人命。”

  贺弼胸膛起伏,目光如电射向贺璟:“你想说什么?”

  贺璟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

  这一跪,让贺弼神色微顿。

  “父亲,”贺璟抬起头,眼神清明坚定。

  “儿子长大了,这些年随军历练,也见过些世面。有些仗,不只在沙场。”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元淹是太子的人,此事涉及东宫,极为敏感。父亲若亲自出面弹劾,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最可能的反击,便是反咬一口,说父亲动用军中旧部关系,搜罗这些‘证据’,并非为了公道,而是想攀诬储君,甚至……意在离间陛下与太子的父子情分。”

  我赶紧接话,声音放轻但带着急切:“贺伯伯,您想,太子若真这么说,陛下会怎么想?陛下近年来对关陇、对东宫的态度本就微妙,最忌讳的,便是武将拉帮结派、卷入天家之事。届时,元淹罪责再大,可陛下心中一旦存了疑虑,您……”

  我适时停住,未尽之言里的凶险,不言而喻。

  贺弼脸上的怒色凝住了,瞳孔微缩。

  他性子刚直,却并非不懂朝堂。我那话,正戳中他心底某个隐约不安、却不愿深想的角落。

  贺璟趁势继续:“让儿子出面则不同。儿子年轻,可说是路见不平,是替军中同袍遗孤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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