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92)

  可问题是,他坐在贺家的饭桌上,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贺璟从房里出来时,看到饭桌上多出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眼神里清晰地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为什么晋王会在我家吃早饭?

  但他不愧是高岭之花,心理素质极强。那点懵逼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

  他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杨广颔首致意:“殿下。”然后便拿起筷子,仿佛晋王出现在自家早餐桌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饭桌上安静得诡异。

  老贺坐在主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故意的。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都不敢抬。

  杨广也安静,端着碗,吃得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好像他天天在这儿吃早饭似的。

  可我分明看见,他喝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偷偷瞪了他一眼。

  他还笑?笑什么?笑昨晚的崩溃?笑今天被抓现行的尴尬?还是笑这种“被老丈人堵门”的人生初体验?

  他抬眼,对上我的目光,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粥勺碰碗边的声音。

  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刻,平时话最少的贺璟开口了。

  “晋王殿下,”他声音平平的,“北境那边的军报,昨日到了兵部。突厥左贤王沙苾的残余势力,已被摩诃可汗彻底收编。北境边患,暂可无忧。”

  杨广放下勺子,点点头:“嗯,本王昨日已知晓。”

  话落,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贺璟又开口:“殿下监国这些日子,朝中诸事繁杂,辛苦了。”

  “份内之事。”杨广说。

  贺璟又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

  “没什么话就别硬说。”

  老贺打断贺璟,并且斜了他一眼,“北境军报昨天就到兵部了,你现在说?陛下都回来了,还监什么国?”

  贺璟“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

  我直接笑出声来,粥呛到嗓子里,咳了半天。

  杨广伸手递过来一块帕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贺的目光“嗖”地一下扫过来,在我俩之间转了个圈,眉头又皱起来了。

  我赶紧接过帕子,低着头假装擦嘴。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要命的早饭,我放下碗就往外溜。

  “站住。”老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什么去?”

  “去学堂啊。”我理直气壮,“今天休沐,阿兄也跟我一起去。”

  贺璟也放下碗,点头。

  老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在这儿干嘛?

  杨广面不改色,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正好今日无事。本王也想去学堂凑凑热闹。”

  我:“……”

  贺璟:“……”

  老贺的眉毛又竖起来了。

  我拼命朝贺璟使眼色。

  贺璟接收到我的信号,点点头,又开口了:“爹,要不,您也去看看?”

  我:“……”

  杨广:“……”

  老贺看了我们三个一圈,最后“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

  当我们四个人一起出现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裴秀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一把把我扯到旁边,压低声音:“咋回事?一大早的?你们咋还一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说晋王昨晚喝多了睡我院子里,今早被老贺堵在床上,然后我们一起吃了顿早饭,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走,一起去学堂看看”?

  “……别提了。”我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裴秀的眼睛更亮了。

  明月也有点吃惊,但还是走过去,温温柔柔地行了个礼:“殿下、世伯。”

  老贺看到她,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好好,丫头真乖!来,让世伯看看!哎呦,气色不错,比上回见还好!”

  我:???

  刚才在家还吹胡子瞪眼睛,对着杨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会儿见到明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女婿和儿媳妇的区别???

  太明显了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红,侧身引路:“世伯这边请,我陪您四处看看。”

  老贺乐呵呵地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这学堂开了多久了?有多少孩子?平时都教些什么?”

  明月一一答着,声音温温柔柔的。

  贺璟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老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翻译一下就是:这个儿媳妇我很满意!赶紧拿下!

  东厢房里,陈老夫子正在讲《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

  我和杨广站在门口看着。我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看得还挺认真,嘴角微微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讲完一段,老夫子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杨广,愣了一下,赶紧放下书要行礼。

  杨广抬手制止了他,又指了指讲台,意思是“我能上去吗?”

  陈老夫子连连点头,侧身让开。

  杨广走上讲台,拿起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千字文》,低头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底下那群仰着脸看他的孩子。

  “刚才讲到哪儿了?”他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面对这个没见过的贵人,没人敢说话。

  杨广等了一息,见没人回答,也不恼,自己翻开书,念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的声音跟陈老夫子不一样。

  陈老夫子是温吞吞的,带着老人家特有的绵软。他的声音却清朗、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听着,不知谁先跟着念了一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又嗡嗡嗡地响起来。

  杨广没有坐在讲台后面,他就站在那儿,一手拿着书,一手负在身后,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

  念完一段,他停下来,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目光扫过那些仰起的小脸,最后落在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身上。

  “你说。”

  “就是天冷了,该收粮食了。”小姑娘回答。

  杨广点点头:“差不多对了。秋收,是秋天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冬藏,是冬天把粮食藏好,留着慢慢吃。”

  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家里,冬天都藏什么?”

  这下热闹了。

  “我家藏白菜!”

  “我家藏萝卜!”

  “我家藏咸菜,我娘腌的!”

  “我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我家藏了一只小兔子!我偷偷藏的,我娘不知道!”

  孩子们哄笑起来。

  杨广也笑了。眼角弯着,嘴角咧开,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小兔子也算。冬天冷,小兔子也要藏好。”

  男孩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文思阁那三天三夜。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亮着光,说“这是不灭之光”。

  眼前的他,跟那天晚上喝醉了嘶吼“千古一帝”的他,是同一个人。

  跟那个十六岁带着三百骑烧粮草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这个他,站在讲台上,教一群孩子念“秋收冬藏”,被一个男孩的“小兔子”逗笑了,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少年。

  “想什么呢?”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去,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眼神能不能收一收?我们这还一堆人呢。”

  我收回目光,开口就怼,“我啥眼神了?”

  宇文成都不知从哪冒出来,跟着就问,“六妹啥眼神了?”

  裴秀翻了个白眼,“憨子!”

  宇文成都挠挠头,一脸茫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东厢房里那个还在跟孩子们说话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真好。

  这一刻,真好。

  临近午饭,学生们都散了。

  老贺被几个老兵拉着喝酒去了,临走时又看了杨广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翻译一下:早点送我闺女回家,别动什么歪心思。

  杨广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颔首,意思是:收到了。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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