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227)

  我放下几乎握不住的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面前那叠最终定稿的章程,厚厚一摞,详实得几乎能砸死人。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杨广也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

  他看着那叠章程,又看看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锦儿,”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温和与满足,“此章程若成,你当记首功。”

  我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扯出一个疲惫却同样真实的笑容。

  首功不首功的,此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部浸透了心血、权衡了理想与现实、试图在激流中安置些许护栏的章程,终于诞生了。

  它或许依旧无法完全避免过程中的血泪,但它至少代表了一种不同的可能,一种试图控制而非全然被洪流裹挟的努力。

  我知道,真正的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有了这份章程,我们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起点,和一份……或许能稍稍约束那匹名叫“野心”的骏马的缰绳。

  第二日,杨广便带着那份厚厚的砖头上了太极殿。

  那日的朝会依然波澜暗涌,但却又与往日不同,因为太子殿下前所未有地退了一步。

  他没有坚持那咄咄逼人的“五年之期”,而是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这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方案。从分段施工的步骤、以工代赈的细则,到独立监理司的架构、钱粮审计的流程,乃至对贪墨官吏的严刑峻法……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将一条浩大工程可能面临的千头万绪,拆解成了可执行、可监督、可问责的条条款款。

  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宏大构想,更像是一部经过反复推敲的治国方略。

  世家臣僚们准备好的、关于“好大喜功”、“罔顾民力”的攻讦,像是重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担忧后果,却难以从这近乎无懈可击的细则本身找到立刻发难的空隙。

  当有人试图以“靡费过巨”诘难时,方案中清晰的预算来源与分阶段投入计划被摆了出来;当有人以“恐生民变”相胁时,严谨的以工代赈条款与严刑峻法的威慑赫然在目。

  杨广并未多言,只是将那份章程呈上,声音沉稳:“开河通漕,乃国之大利,然利之所在,弊亦随之。故此,儿臣以为,行事当有章法,监督需有专司,赏罚务求分明。如此,方可不负民力,成就大业。”

  他退了一步,却又进了一步。

  退的是那不切实际的期限,进的,是更扎实、更难以撼动的规则。

  那天,我仍在独孤府等消息。

  独孤罗下朝时步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今日朝会,太子殿下所呈章程,陛下御览后,已然准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老夫当日还忧心忡忡,怕殿下年轻气盛,一意孤行。没曾想,不过几日功夫,竟能拿出如此周详的方略……还是你这丫头有办法。”

  我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那厚厚的、能砸死人的章程,没有白费。

  我咧嘴笑了,那笑容大概有点傻,但又无比真实。自从老贺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几乎是哼着歌一路小跑回了东宫,风拂过脸颊,带来初夏微醺的气息。

  就在宫门口,恰好碰上刚从陛下处议完事回来的杨广。

  他正与身边的秦义低语着什么,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朝堂博弈后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目标达成的沉静。

  我也不管周围是不是还有人了,像只归巢的雀鸟,直直地朝他扑了过去。

  “恭喜太子殿下!”

  我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知道太子殿下最厉害啦!”

  他被我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手臂自然地环了上来。

  “你消息倒是灵通。”

  他垂眸看我,眼底有笑意浅浅漾开。“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能大杀四方,从容不迫,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个……殚精竭虑、写出砖头来的贤内助?”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脸又有点热。

  “父皇今日精神好了许多,”

  他牵着我的手,一边往东宫深处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孤……明日得闲,带你去城郊别院住几日,可好?”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啊?可是……运河初定,千头万绪,殿下不是应该最忙的时候吗?”

  他回头看我,夕阳的金晖勾勒着他的侧脸,那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显得异常柔和。

  “章程已定,方向已明。具体细务移交工部与相关衙署,李喻、陈实也已领了监理之职,正需时间先行筹划。”

  “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孤答应过你,忙过这阵,便带你出去走走。君无戏言。”

  我咧嘴又笑了,这次大概笑的更傻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那我要赶紧收拾东西!对了,让云枝把我的战袍都带上......”

  杨广站在原地,看着我一阵风似的跑远,皱了皱眉头,“……战袍?”

  他摇头失笑,随即,他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朝着那个因为她而变得生动喧嚣的院落走去。

  ......

  皇家别院的这几日,像是泡在蜜糖罐子里,甜得有些不真实。

  这庄子比我想象的更合心意。它背靠着一座不算高但林木葱郁的小山,庄内引了活水,蜿蜒成溪,穿廊过院,叮咚作响。

  最妙的是后山竟有一处天然温泉,被巧妙地引入了庄内,隔成了两方汤池。

  一方略大,据说引的是源头更烫些的泉水,另一方稍小,水温和缓,以竹篱和花木略作隔断,氤氲的水汽常年缭绕,将半片院子都润得湿漉漉、暖融融的。

  杨广还是难免有些事务要处理,秦义每日会骑马往返一趟,送来些紧要的文书。但他处理得极快,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两个人窝在一起。

  没有宫人时刻在侧,只有庄子里的老仆按时送来膳食,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我们可以并肩躺在廊下的竹榻上看云卷云舒,可以就着一壶清茶,天南海北地闲聊,从古籍典故扯到市井趣闻,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捧一本书,听着溪水声,便能消磨大半日。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泡在温泉里。

  起初我还矜持,坚持“男池女池,泾渭分明”,自己抱着换洗的衣物去了那方小池。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却听到“哗啦”一声水响。

  我惊得睁开眼,氤氲水汽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然涉水而来,带起一阵更大的水波。

  “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下意识往池边缩了缩,水面下的手下意识地掩在胸前。

  虽然更亲密的事不知做过多少,可在这光天化日(虽然被竹篱和蒸汽遮掩)、宽敞的池子里,还是让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边水太烫。”他脸不红心不跳,理由找得敷衍,人却已不容置疑地靠近,温热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涌过来,漫过我的肩膀。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水珠却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滑落,没入水下的阴影里。

  我的脸更烫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那你别过来……这池子小……”

  “小才更好。”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比泉水更灼人的热度。

  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腰,轻易就将缩在池边的我带到了池子中央,更深、更暖的水域。

  “杨广!”

  我低呼,手脚并用地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抱的更紧。

  温泉水滑,肌肤相贴的触感被无限放大,细腻得惊人。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

  他没有进一步,只是这样抱着我,下巴抵在我湿漉漉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我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下来。

  这些日子,他肩上的压力,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大。朝堂的反对,工程的庞大,父皇的病情,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着。

  我的心软了下来,身体也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我们,水波轻轻荡漾,四周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山风和近处潺潺的溪流声。肌肤毫无阻隔,心跳声透过胸腔传递过来,渐渐地,分不清是谁的。

  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直到水汽将我们的皮肤都蒸得微微发红,他才松开一些,抬手撩开黏在我脸颊上的湿发,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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