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254)

  同时,借着这股反推的力道顺势站起了身。

  起身的刹那,我的左手解开腰间用来装饰的水红色衣带。丝滑的纱帛拂过剑身,牵引着将那凌厉的剑势又带偏了几分。

  杨谅似乎怔了一瞬。但随即,他眼底那点错愕迅速化开,变成一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

  他甚至没有收势,手腕一翻,剑光随之一转,竟顺着我的牵引挽了个剑花,反手就要绞断我的衣带。

  如同挑衅,又如同邀请。

  啧,反应倒快。

  我手腕一沉,顺着他的剑花一松一紧,借着绞剑的力道,带着那柄剑,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

  衣带与剑身相缠,我的人却已到了他身侧。

  在外人看来,这不像对峙,倒像是一场即兴的双人舞剑。

  他刺,我拨;他绞,我带;他剑光凌厉,我衣带翩跹。

  我始终没有看他的眼睛,全神贯注的控制这条带子。但心里却门清,这混蛋是故意的,甚至带着点猫戏老鼠的兴致。

  够了。

  在他又一次试图变招的间隙,我指尖在衣带上一弹,一股巧劲震得他剑身微颤,趁着他力道一滞,手腕猛地一抖一收,衣带从他剑身上脱离,柔顺地垂落回我身侧。

  我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干脆利落地对着主位方向,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母后恕罪。汉王殿下剑法精妙,气势如虹,只是……只是这最后一式过于肃杀凛冽,儿媳一时被剑气所慑,扰了殿下舞剑,实在失礼,请父皇、母后责罚。”

  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受惊而略微不稳的气息。

  我垂着头,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还有侧方杨谅那带着灼人兴味的打量。

  他缓缓收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归剑入鞘。

  “皇嫂说笑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愉悦,“是臣弟舞得忘形,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皇兄皇嫂,该是臣弟向皇嫂赔罪才是。”

  他转向帝后,也躬身行礼:“请父皇母后恕罪。”

  姿态倒是做足了,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一时兴起”,“失了分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一剑,当真只是无心之失。

  可老皇帝杨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这一生,从权臣到帝王,在血雨腥风和波谲云诡中杀出来,什么样的机锋暗箭没见过?

  他又岂会看不穿这忘形之下,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针对东宫的挑衅与试探?

  可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制衡,是帝王心术的基石。

  太子需要磨砺,需要警醒,汉王……也需要存在。

  就如同,当初,需要晋王一样。

  只要不真正过界,有些暗流,他乐见其成,甚至有意纵容。

  独孤皇后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到皇帝那不动声色的侧脸,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我依旧跪在那儿,软的来完,该来硬的了。

  老狐狸想和稀泥,想坐山观虎斗?

  我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暗处的剑拔弩张,摆到明面上来。

  告状,我是专业的。

  心里念头闪过,我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父皇,母后明鉴。汉王殿下不必过于自责。”

  我略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杨谅手中那柄寒意未散的剑,继续道:

  “只是,儿媳曾闻,剑乃百兵之君,贵在藏锋于鞘,收敛由心。舞剑助兴,重在其意与韵,取其英武壮美,以彰我皇家气度、太平盛景。”

  “若一味追求锋芒毕露,杀伐之气过重……”

  我抬起眼,目光从剑鞘缓缓移向御座,“反失了愉悦宾客的本真,也会惊了圣驾与在座长辈安宁。”

  我说完,再次垂首,姿态恭顺,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殿内比方才更加安静了。

  我这番话,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不仅把杨谅的借口轻轻拨开,更是直接点出他那股“杀伐之气”不合时宜,甚至暗指其可能惊驾。

  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杨谅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诚恳,还带了点受教的意味。

  “皇嫂所言,字字珠玑,臣弟受教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恭顺,“确是臣弟思虑不周,只想着展现边关所学,却忘了家宴应以和乐为上。多谢皇嫂提点。”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如山的杨广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白玉酒杯。杯底与紫檀案几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醒神。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依旧跪伏的我身旁。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俯身,朝我伸出手。

  我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薄的茧,稳稳地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扶我站定后,他甚至极为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我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便是确认我是否安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转向杨谅。

  “多年不见,五弟的身手越发精进了。”他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浅,并未抵达他幽深的眼底。

  “方才那一剑,迅若惊雷,气势非凡,颇有几分……幼时在演武场上,追着为兄比试的莽撞劲头。”

  他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那份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五弟还是这般争强好胜,不分场合。”

  他先不动声色地给杨谅的行为定了个年少气盛、一时兴起的调子,既全了兄弟表面情谊,又暗示了其行为的不合时宜。

  随即,他又继续道,“五弟既然有此雅兴,改日得空,你我兄弟寻一处清净校场,好好切磋一番便是。至于今日,莫要扰了父皇母后雅兴,也莫要惊了在座宗亲。”

  杨谅躬身,声音依旧爽朗,带着几分知错能改的诚恳:“皇兄教训的是,是臣弟考虑不周,一时忘形,扰了父皇母后与诸位长辈的雅兴,臣弟知错。”

  “好!好啊!”一直高坐御座、仿佛神游天外的老皇帝杨坚,此时终于开了金口。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我、杨广、杨谅身上各自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年轻气盛,想要切磋,是好事。朕老了,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有精神头。”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场暗藏机锋、甚至隐含杀意的剑指,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年轻气盛。

  这就是帝王,他需要看到儿子们的锐气与竞争,只要不逾越底线,不撕破脸,他乐得维持这微妙的平衡,甚至乐于看到他们之间的较量。

  只要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独孤皇后蹙眉,终究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好了,今日是家宴,团聚欢庆之时。孩子们都坐回去吧,酒菜都要凉了。”

  帝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算暂时揭过。

  “儿臣谨遵父皇母后教诲。”杨广与杨谅几乎同时躬身应道。

  杨谅又朝我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缺:“臣弟失言,皇嫂莫怪。”说罢,这才优雅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杨广也牵着我,重新落座。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筷子。折腾一圈,菜都凉了一半。

  我夹起一块看起来还温热的莲花鸭签,送入口中,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管他什么汉王蜀王,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殿内丝竹声又起,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引导下,恢复了表面的和乐。

  陆续又有几位宗室子女上前,或弹筝,或清唱,或跳一曲软舞。我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只是,对面那道视线,不仅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而有所收敛,反而……更加炙热了。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露骨的东西。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兴味,以及一种……仿佛猎人终于锁定心仪猎物般的、势在必得的灼热。

  即使我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如影随形,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随便吧,爱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有本事你真扑过来,看我不……呃,看你哥不先撕了你!

  好不容易等到家宴结束,我们又被独孤皇后单独留了会儿。听着她老人家语重心长地念叨了几句“家和万事兴”、“汉王久在并州,性子是野了些,你多担待”。

  我只管垂眼应是,但心里还是把杨谅这变态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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