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268)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汉王殿下,请。”

  杨谅伸出手,甚至还带了点施舍般的傲慢。

  然而,当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时,幽幽的、诡异的绿光,正清清楚楚地、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指缝、掌心,甚至虎口处!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与他一贴一扶的瞬间,我已挑开袖中的锦囊,借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将与高元座椅上同样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他的手上。

  更讽刺的是,他在杨广杯壁上涂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诃用一种极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货在密闭的锦囊里时会持续发光,以便他随时检查。可一旦接触空气,片刻便会自行消解,无迹可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他为杨广敲响的丧钟,最后,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抱臂旁观的摩诃,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汉王殿下,原来,是在贼喊捉贼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杨谅所有的侥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摩诃会因为我的缘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对付杨广,却没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竟早已和东宫达成了默契。

  是他作茧自缚,把自己织进了一张天罗地网里。

  他死死盯住摩诃,又看向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质问,想揭穿这一切阴谋。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阴沉的杨广,失魂落魄的杨谅,意味深长的摩诃,以及悲愤欲绝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杨谅之所以敢主动提出查验,必然是有所依仗。至于最后为什么关键性证据全在他自己身上,这其中也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隋必须要给高句丽一个交代。大庭广众之下,在万国使臣的注视中,他根本不可能护着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只有将他依法处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将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亲。

  但他更是帝王。

  “将汉王杨谅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大理寺卿听旨,三日内,务必查清此案始末,给高句丽使团一个交代!”

  杨谅被架起时,目光先是死死地锁在杨广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随即,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他就那么盯着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这些天若有若无的引导,想到了刚刚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时,那粉末早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丽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将他彻底拖入了深渊。

  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残留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我没忍住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疯子。

  当杨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殆尽。

  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意识像浸在深水里,浮浮沉沉。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电子音,但这一次,环境截然不同。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际,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那个声音在叫我。

  「林晚。」

  它叫我,「林晚。」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不安,对着这片虚无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我没有名字,但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时空修正力”。」

  电子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职责,是确保时空沿着既定的轨道延续。但你一直在试图改变固有的历史轨迹,严重干扰了既定程序的运行。」

  “是你!”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一直在阻止我,削弱我的身体。”

  「否定。」

  电子音纠正道:「我只能进行有限度的修正,让该死的人按时死去,让该亡的朝代如期覆灭,正如贺弼一样。」

  「而你,我没有权限直接削弱你。」

  「林晚,你是历史上的萧皇后,你的肉身是这段时空的一部分,我无权直接干涉你的生理机能。」

  “那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我每次试图改变历史,身体就会变差?为什么我的预知能力不见了?为什么我最近——”

  我停了一下,咬紧了牙。

  “为什么在插手运河,插手高句丽的事情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差?”

  电子音停顿了一瞬,它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合适的词汇。

  「原因很简单,时空是一个闭环。」

  “闭环?”我没有听懂。

  「没错。」

  它回答道,「过去的因,结出未来的果;未来的存在,依赖着过去的走向。」

  「你不断地改变历史走向,试图影响太多变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你所愿,隋朝真的延续下去,唐朝就不会建立。而没有唐朝,何来之后的宋、元、明、清?甚至,何来未来的你?」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字字清晰:

  「你在改变历史的同时,也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

  「你会感到虚弱,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彻底改变了既定事实,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你,自然也无从谈起。你每一次的挣扎,本质上都是在对抗你自身的逻辑根基。」

  「所以你的每一次改变历史,都是在抹去你自己存在的前提。」

  「这不是惩罚,这是因果定律的自我纠正。」

  我浑身一冷,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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