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27)

  我倒抽一口凉气。

  “太子当时就炸了,指着李纲骂‘疯子’,让侍卫拖下去。李纲挣扎着,用尽力气喊……”

  他深吸一口气,复述出那句话:

  “‘臣没疯!臣是看得太清楚了!嫌这里脏!嫌这里臭——!’”

  声音在空旷的前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踉踉跄跄,再没回头。”

  贺璟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一场“体面”的判决。

  一场“疯狂”的闹剧。

  元淹的命,暂时保住了。

  李纲的心,彻底死了。

  贺弼停在廊柱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然后,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朱红柱子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漆皮破裂,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

  “憋屈!!!”

  他低吼出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无力,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冰凉。

  我们都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檐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渐渐连成一片,像是天地也在呜咽。

  第24章 绝笔

  元淹被押出京时,下着毛毛雨。

  没有游街,没有百姓扔烂菜叶,就一辆遮得严实的囚车,几十号押解差役,悄没声儿地从延兴门出去了。

  车轮在湿石板上碾出两道印子,没一会儿就被雨冲没了。

  我们安排的人早就撒出去了。

  有扮行商的,有在沿途脚店打杂的,连押解的差役里都有能递话的自己人。元淹这趟岭南之旅,从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算计里。

  三天后,一个更炸的消息传来了:

  李纲死了。

  是悬梁自尽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

  现场留了封遗书,直接送进宫了。至于信的内容,不知是否有人刻意为之,很快就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传开了。

  贺璟拿到抄本时,我正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发呆。

  “看看吧。”贺璟把纸递过来,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来看。

  信写得很乱,前言不搭后语。前面像是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

  “骊山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周栓子摔下去时血漫了一地……老太太舔手指上的血说咸的……永平坊那瞎眼阿婆,天天坐门槛上等儿子,但根本等不到……”

  看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

  这李纲,记性真好,也真够折磨自己的。

  中间画风突变,字迹都变狠了:

  “太子听说民夫死伤,皱眉说‘贱命也配烦我?给点钱打发了’……东宫修个屏风,够一百户人家吃一年……世家那些公子哥,屁本事没有,光靠姓什么就能当大官;寒门读书人,再有才,叩宫门十年都见不到皇帝一面……上下互相糊弄,真话没人听,跟活在妖怪嘴里似的,只看见牙,看不见光……”

  我靠,骂得真狠。这要是让太子看见,不得气死?

  最后一段,字忽然工整了,却透着一股死气:

  “我不是因为元淹只判流放才绝望。就算元淹明天就死,就算换一百个元淹,只要这用人只看门第、考核只看关系、真话没人听、上下互相糊弄的规矩不变……太子的身边,皇上的朝堂,照样是元淹这种人。百姓照样没处喊冤,将士的魂照样不安生。”

  “我血冷了。眼前全是黑的,看不见一点亮。累了,真累了,不如走吧。但愿以后……能有清平日子。”

  信到这儿,完了。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贺弼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他……原来背负了这些。”

  贺璟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涩然:

  “那日在骊山脚下的茶寮……李纲对我说,若有一日,希望我能为那些人说句公道话……”

  “他说,他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喊破了喉咙,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点杂音。他盼着……盼着能有更多人,愿意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句真话。”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我当时应了他,说我看见了,我不会视而不见。可如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元淹判了流放,我没有说话。李纲在殿上‘疯言疯语’,我也没有说话。我守住了父亲,保住了贺家的安稳。可我对他……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清晰的、沉甸甸的悔意:“我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哪怕只是在那日朝堂上,在他说完那些‘疯话’之后,站出来说一句‘李冼马所言虽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察’……或许,或许他就不至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或许李纲就不会觉得,这世上真的只剩他一个傻子了。

  或许他就能再撑一撑。

  就这当下,门被轻轻敲响。阿福闪进来,肩上还有雨渍,低声报:

  “密信到了。”

  贺璟接过蜡丸捏碎,抽出纸条扫了一眼,抬头:

  “元淹一行过‘鬼见愁’栈道,遇上山体落石。差役一死一伤,元淹被几块大石头砸中,掉下百丈深涧,尸首找不着了。当地报的是‘意外’。”

  贺弼猛地转身。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笑。就那双老眼里烧了很多天的火,慢慢熄了,变成一潭深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累。

  元淹,到底还是死了。

  死得“合情合理”,死无对证。

  仇报了。

  可我心里一点没轻松。

  李纲上吊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他信里那句“我血冷了”,还有贺伯伯现在这累垮了的样儿……比之前任何一次预知都让我堵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帐顶,死活睡不着。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

  李纲踉踉跄跄走出太极殿的背影。

  他绝笔信里那句“血冷了”。

  贺伯伯砸柱子那声“憋屈”。

  还有……如果。

  如果那天在朝堂上,贺伯伯没忍住呢?

  如果他真跳出来了,为了“元淹必须死”这个理,跟皇帝杠上了呢?

  那当时同样绝望的李纲,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会不会觉得,这恶心人的朝堂上,还有个跟他一样“不识相”、一样“死脑筋”、一样敢为了心里那点对错去撞南墙的傻子?

  如果两个人一起,在皇帝面前硬顶……

  场面会不会不一样?皇帝的压力会不会更大?太子那戏还演得下去吗?那些不敢吭声的,会不会有几个被勾起点儿良心?

  而李纲……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是不是就会觉得,路再黑,前面好歹有盏同样快灭的灯?就算灯最后灭了,至少……不是一个人摸黑?

  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走上这条路?

  这个“如果”,像根冰钉子,突然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改了贺伯伯的命,让他避开了触怒皇帝的坑,保住了贺家,还用更“聪明”的法子弄死了元淹。

  可代价呢?

  李纲少了一个可能的“难友”,一个在绝境里也许能互相照应、给彼此打口气的同类。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黑、所有的冤、所有的绝望,被活活压垮了。

  我救了我最想救的人。

  可好像……也间接把另一个同样该被救的人,更快地推进了深渊。

  这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比看见任何预知画面都怕。它把我那点“我能改命”的得意全扒了,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改命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人打坏人。

  它是一串不知道会炸哪儿的鞭炮。你掐灭这根引线,可能旁边那根就烧更快了。

  你从水里捞起一个人掀起的浪,说不定就把另一条小破船拍沉了。

  窗外,夜风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我闭了闭眼,又想起了那封诀别信。

  想起那句“用人只看门第”。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词:科举。

  虽然现在还没这说法,但我记得,从隋文帝开始已经试着打破门阀垄断的选官制度了。李纲用命喊出来的,骂的,恨的,不正是那僵死腐朽的“九品中正制”吗?

  他的死,这封字字泣血、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遗书……

  会不会,反而成了推着朝廷不得不改的最后一脚?

  陛下看了会怎么想?那些关陇大族看了会怎么应对?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会不会因此看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改变的希望?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咯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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