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34)

  他顿了顿:“本王派一队护卫,送你们回去。”

  “多谢殿下。”

  他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主帐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鎏金。

  我坐在马扎上,很久没动。

  云枝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小姐,起风了,回帐里吧。”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多年后,这里会有一条运河与它交汇。

  而那条运河的开端,就在刚才,在一个黄昏的营地里,从一个年轻皇子的口中,第一次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帐中,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的小包袱卷好了。明天一早,晋王府的人就会护送我们回长安。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黄河哗啦啦的水声,跟催命符似的,吵得我脑仁疼,半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帐子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白线,冷飕飕的。

  看着那道光,我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杨广那张脸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今天黄昏,他说起那条贯穿南北的大河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功在千秋”四个字砸下来,配上他那种“这破事儿再难老子也要干”的架势,当时我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蓝图太疯狂了,但也……太耀眼了。

  紧接着,那晚篝火的噼啪声好像又在耳朵边响起来了。

  “饮马长城窟”这五个字,现在想起来,心脏还跟被什么攥了一下似的,砰砰乱跳。

  他那念诗的样子,手势,语气……啧,影帝级别的感染力。

  虽然我清楚知道他在收买人心,可当时那股热血往头上涌的感觉,是真的,骗不了人的。

  然后是……药碗。

  他端着碗坐我床边,一勺药一颗梅子,指腹蹭过嘴角,粗粗的,微凉,存在感强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像个专横的债主,逼我把“救命之恩”和“善后之情”一起吞下去。

  再往前倒,他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麟德殿外他接玉佩时碰到的手指,上元夜他往我头上插簪子时说的“很衬你”……

  完了完了。

  我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这算什么?

  “未来暴君”魅力体验报告合集?

  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炀帝”俩字,在我这儿好像彻底糊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写诗、会打仗、会救人、谈起理想眼睛会发光、算计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的杨广。

  危险,太危险了。

  不是他这个人多危险(好吧,他也挺危险的),是我这状态危险!

  我居然……有点被吸引了?

  就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有理想、有本事、还长得很帅的顶级事业批皇子?

  不行不行不行!

  萧锦你醒醒!

  我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打住!必须打住!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

  回到贺伯伯身边,回到阿兄眼皮子底下,回到长安城里那些鸡飞狗跳但踏实安全的日常里去。

  只要离他远点,不再有这些要命的交集,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肯定能自己消停。

  对,就是这样。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隔绝在外。

  帐外,黄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像个看透一切的老怪物,闷闷地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不管了。

  明天,就回家。

  第30章 屋顶

  回去的路走了三天。

  到家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洒在贺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马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老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里炸出来:“这个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我掀开车帘,正对上门口那两尊“门神”。

  老贺双手叉腰,胡子吹得老高。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墨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是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还知道回来?!”老贺几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的脑门上,“留封信就敢跑岐州?啊?!翅膀硬了是吧?!你知不知道——”

  “贺伯伯!”

  我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心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听着他中气十足的骂声,这些天在岐州憋着的紧张、死里逃生的后怕,忽然就散了。

  我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老贺一个熊抱!

  “想死你们了!”

  老贺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了,两只常年握刀枪的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能笨拙地、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明显软了,但还是硬撑着凶,“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去!”

  我松开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贺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进去说。”他侧身让开路。

  书房里,门窗一关,世界忽然就安静了。

  我省去了“预知”相关的那些玄乎经历,只说我偶然听到了“风声”,不放心,就带着云枝去岐州看了一眼。

  “看看?!”老贺眉毛又竖起来了,“看出一身伤回来?!”

  “那不是赶上了嘛,”我缩了缩脖子,“谁知道真有杀手。李纲他娘……我去晚了一步,没救下来。不过他妻子和一对儿女,我全带出来了,虽然最后是晋王的人接的手。”

  讲到雨夜狂奔的那段,老贺气得直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下次再敢——”

  “没有下次了!”我立刻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老贺瞪着我,气呼呼地喘了半天,然后问,“杀手呢?谁派的?”

  “都死了。”

  我摇头,“晋王的人围上去,他们直接咬毒自尽,是死士。身上没标记,兵器也是最普通的货色。”

  “哼,干净利落,果然是老手。”老贺冷笑一声,随即又问,“李纲那老小子,真藏了什么东西?惹得人要灭他满门?”

  “不清楚,”我老实回答,“现场乱得很,人又立刻被晋王接走了,没来得及细问。或许有,或许上面的人也只是为了泄愤。”

  老贺沉默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救回来,总是好事。至于其他,也不是咱能掺和的。”

  他没再深究我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倒是提到杨广时,沉默片刻,才道:“此番……晋王倒是周全。”

  语气虽淡,但能听出是肯定。

  谁说不是呢。

  既救了人,又没落人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还能让老贺这种对皇子向来保持距离的纯臣说出“周全”二字,杨广也算没白忙活。

  顿了顿,老贺又说,“这次……是贺伯伯不好。我要是没出去躲清静,也不至于让你个小丫头片子去冒险。”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后悔。

  “哪能怪您啊,”我赶紧说,“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了,这不没事嘛!”

  老贺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他手掌很厚实,力道沉甸甸的,拍得我晃了一下,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我转头看向贺璟,问,“阿兄陇右之行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璟没说话。

  倒是老贺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小子,你生辰那天晚上赶回来的。原定半月的巡防,他硬是压到了十天,日夜兼程跑回来的。”

  我愣住了。

  生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黄河边的篝火旁,听着杨广念诗,接过那枚白玉木槿佩。

  他提前回来了?

  “是战事提前结束了。”贺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只是战事提前结束吗?

  可为什么总觉得……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话还是不多,表情也还是一样沉静,可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更沉默了些,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停一下,又很快移开。

  是我想多了?

  “行了行了!”老贺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人平安回来就好!开始吃饭!都给我多吃点!”

  晚饭摆在花厅,全是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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