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47)

  一个“试”字。

  筋骨分明。

  “不再是靠人举荐,不再是中正品评。”

  他蘸墨,继续写,笔锋沉稳,“是实实在在的考试,发卷,答题,交卷。答得好就是好,答不好就是不好。”

  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白纸黑字,谁也做不得假。”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考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我甚至在明知故问。

  他重新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悬停。

  思考。

  “分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

  “第一种,考经义。通晓圣人经典,明辨是非曲直,能为天下师。”

  笔尖落下。

  “明经。”

  两个字,写在“试”字旁边。

  明经科!

  我心头重重一跳。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历史书上确实有这个……

  隋朝科举,就是从明经开始的!

  杨广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蘸了墨,继续道:

  “但治国不能只靠读经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运河要修,黄河要治,钱粮要算,案子要判。需要能办实事的人,需要……能应对万变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宣纸。

  笔尖悬停。

  这一次,他思考得更久。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敲那个词。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历史书上怎么写……

  终于,他动了。

  笔尖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墨迹更深。

  “进——”

  写了一半,他停住。

  像是还不够,还不够准确。

  他蘸了第二次墨,重新写。

  “进士。”

  我浑身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

  进士科!

  隋炀帝杨广首创的进士科!

  历史课本上那行冰冷的小字:“公元605年,隋炀帝杨广始设进士科”,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他就站在我面前,在烛光下,在堆积如山的血泪控诉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将延续一千四百多年的名词!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进士,取其‘进受爵禄’之意。”

  “此科专考文章诗赋与治国策论。”他笔锋不停,字字清晰,“诗赋观文采,策论察见识。要选的,是通晓时务、能应对万变的通才。”

  “明经取学究,进士取通才。双科并立,天下士子各凭本事,就以此二科为基。”

  “但这两科,总得有个统称。”

  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更沉重,更漫长。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戌时了。

  杨广的目光落在“明经”和“进士”两个词上,久久不动。

  他在思考,在推敲,在脑海里反复组合、拆解、重组。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皎洁的清辉从高窗漏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可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必须由他来完成……必须由他……

  终于,他动了。

  笔尖缓缓落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郑重。

  “科。”

  一字千钧。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筋骨峥嵘,力透纸背。

  他蘸墨。

  手腕微转。

  “举。”

  科举。

  两个字并列躺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幽幽反光,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端砚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回荡,久久不散。

  “科,分科考试。”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举,选拔贤才。”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映着烛火与月光:

  “此制——”

  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便叫‘科举’。”

  我浑身一麻。

  像有高压电流从脊椎猛然窜上来,直冲天灵盖,炸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科举……

  科举!

  是这么来的……

  从明经到进士到科举,他全想到了!全推演出来了!

  所有的历史名词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灼热的链子,狠狠烫过我的神经。

  它们不是课本上孤立的概念,而是一个人,在一夜之间,面对堆积如山的血泪,一步一步、逻辑严密地推演出来的完整制度!

  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历史是怎么一步一步诞生的了吗?!

  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他的脑子,在烛光下,在血泪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你正在见证……你正在见证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的诞生!

  手抖得厉害。

  我死死攥住袖口,布料快要被扯破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杨广终于转过身,看向我。

  月光与烛光在他脸上交织出复杂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如何?”他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窒息感扼住喉咙。

  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点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那便以此立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

  月色皎洁,星河初现,远处的宫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开皇新制,首在取士。”

  “此制——”

  “便叫‘科举’。”

  殿门被轻轻推开。

  孙宦官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照亮他半张脸:“殿下,萧姑娘,亥时正了。晚膳在偏厅温着,可要用些?”

  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寂静。

  杨广“嗯”了一声,摆摆手。

  孙宦官躬身退出去,掩上门,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只剩我们两人。

  和那几张纸。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李纲泣血的绝笔。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皇帝朱批的“非改不可”。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明经”、“进士”。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科举”。

  烛火与月光交织,将墨迹照得发亮。

  未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黑光,像刚刚凝固的血,也像刚刚诞生的……历史。

  晚膳吃得食不知味。

  简单的两菜一汤,我机械地动着筷子,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杨广也没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

  饭后,我们又坐回案前。

  “既然有了名字,”杨广重新铺开一张纸,“就得把骨架搭起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那股光亮依旧灼人。

  我们就这么一条条往下捋。

  从考试资格,“所有良籍男子,皆可怀牒自进”,到考场纪律,“严禁夹带,违者逐出”,到阅卷流程,“糊名易书,以防舞弊”……

  他提出,我补充;我建议,他斟酌。

  越聊越细,越聊越深入。

  直到子时初,孙宦官再次进来提醒,声音里带着倦意:“殿下,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杨广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股光亮,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亮,依旧燃烧着。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

  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日辰时。”

  “继续。”

  “是。”

  我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走出文思阁时,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来,竟有几分凉意。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高窗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透过桑皮纸窗,朦朦胧胧地漾开一片暖黄与银白混合的光晕。

  杨广的身影立在窗边。

  他背对着窗,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正在塑形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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