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59)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悲悯,有理解。

  “可是孩子,你有没有想过,破旧立新,是要流血的。”

  “李纲流了血,够了吗?不够。还会有更多人流血。寒门子弟考上来了,世家子弟就要下去。军中儿郎凭军功上去了,那些靠祖荫的将门子弟,就要让位。”

  “他们会甘心吗?”

  他轻轻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整个旧时代的重量。

  “不会的。他们会反扑,会挣扎,会用尽一切手段,把这条路堵死,把走在路上的人……拖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

  “孩子,你确定,你要开这条路吗?你确定,你担得起这条路要流的血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杨广缓缓收回那身气场,变回自己。

  “萧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怕。”

  他眼神很深,深到我忽然意识到。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卡住,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知道裴仁基的事让我介意,知道我在怕。

  怕他这个人,怕他手里那些看不透的东西,怕自己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人身边。

  “你看得清楚,本王也不否认。”

  他看着我,语气坦荡,“是裴将军的事让你介意了。你在想,你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因为真想改这世道,还是因为……改了对他更有利。”

  我喉咙发紧。

  “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本王不答。”

  他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肩上。

  “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看,去想,去判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写着“独孤泓”名字的纸上:

  “但今天,你得先回答他的问题。这条路,你开不开?这血,你担不担?”

  我看着他站在光影里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

  我要不要开这条路。

  我要不要站在这里,去回答独孤泓那个问题。

  我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要开。”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开,以后流的血,会更多。”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纲用命砸门,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那扇门已经锈死了。现在砸,流的是一两个人的血。等那扇门彻底锈死,等门后面的人自己拿起刀来砸——”

  “流的,就是天下人的血。”

  我顿了顿:

  “所以这血,我担。”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独孤泓的名字旁,缓缓写下四个字:

  “以血止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吹熄了蜡烛:

  “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三天上午,我们开始最后一遍梳理。

  杨广铺开纸,提笔写下我们可能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攻击,每一个反驳的要点。

  他的字迹凌厉,条理清晰。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文思阁那三天,也是这样。一字一句,推演,打磨,争吵。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至少纯粹。

  现在我知道了,这条路,从来就不纯粹。

  它沾着血,连着权谋,系着无数人的算计。

  可它,还是要开。

  “殿下,”我忽然问,“如果明天输了……怎么办?”

  杨广笔下不停:“那就再来。”

  “再来?”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他抬起头,看向我,“这条路,本王开定了。”

  他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到让我觉得:输,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只要他在,这条路,就一定会开下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稳。

  裴仁基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走进书房时,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杨广,抱拳:

  “殿下。”

  杨广站起身:“裴将军。”

  “老夫想了一夜。”

  裴仁基的声音很沉,“想那条路上要流的血,想那些可能被拖下来的人,想这个天下……会不会乱。”

  他顿了顿:

  “然后老夫想起来,二十年前,在陇右,老夫带兵守城。城里有三千守军,城下有五万突厥兵。有人劝老夫降,说降了,至少能保住这三千人的命。”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老夫没降。”

  “因为老夫知道,如果今天降了,明天就会有更多人降。等突厥兵打到长安城下的时候,就没人守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今天,老夫也不降。”

  他看着杨广,一字一顿:

  “这条路,老夫跟殿下一起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广深深一揖:

  “谢将军。”

  裴仁基摆摆手:“别谢太早。这条路怎么开,咱们还得再议。”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那些推演,点点头:“想得周全,但还差一点。”

  他指着独孤泓的名字:

  “对付这老家伙,光说道理没用。得让他看见,不开这条路,他的子孙后代,也一样没活路。”

  裴仁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沙场老将的狠劲儿:

  “来,老夫教你们,该怎么对付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三个人。

  一个皇子,一个将军,一个穿越者。

  我们围在书案前,一字一句,推演着明天那场可能改变整个天下的论辩。

  把可能遇到的所有攻击、所有反驳、所有陷阱,全都推演了一遍。

  裴仁基甚至模仿独孤泓的语气,给我们演练了几遍:

  “老夫问你,科举开了,那些考不上功名的世家子弟怎么办?让他们回家种地?还是让他们上街要饭?”

  杨广应对:“考不上功名,可走军功擢升。朝廷开武举,开匠作司,开漕运、河工、算学,天下之大,岂止文官一条路?”

  “那要是文武都考不上呢?”

  “那便是该淘汰的人。”杨广答得斩钉截铁,“将军带兵时,会让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人当先锋吗?”

  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

  书房里的蜡烛点了一盏又一盏,墨汁用了一池又一池。

  月上中天时,裴仁基终于起身。

  “老夫该回去了。”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明日朝堂见。”

  杨广起身相送:“将军慢走。”

  裴仁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萧丫头。”

  “嗯?”

  “明天,”他说,“站稳了。”

  我点点头:“嗯。”

  他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杨广。

  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苗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也去睡吧。”杨广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框——

  “萧锦。”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书案旁,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明天……”他开口,却又停住。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说。

  “殿下还有事?”我问。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迈步走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

  不是文思阁里我扑过去那种用尽全力的拥抱,也不是什么带着暧昧意味的亲近。

  这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只是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手掌在我背上很轻地拍了拍。

  可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僵住了。

  “别怕。”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低,很低,“明天,我在。”

  说完,他就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回到了刚才那个克制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我的幻觉。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吧。”他说,转身走回书案旁,背对着我,“好好睡一觉。”

  我机械地转身,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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