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65)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莫名踏实。

  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没有晋王府书房里堆成山的文书,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关于未来和选择的思虑。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老贺偶尔响亮的咂嘴,云枝在一旁小声劝我“小姐再喝碗汤”的絮叨。

  我埋头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大碗汤。

  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脸颊也热了起来。

  放下碗时,老贺正剔着牙,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贺璟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阳光从窗格子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还有院子里晒被褥的、蓬松的阳光味道。

  一切都寻常,安稳。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心里那点从宫里带出来的、被那突兀的“叠影”勾起的、细密的凉意,在这暖烘烘的、寻常的午后,被一点点熨平了。

  “去歇着吧。”贺璟开口,“睡一觉。”

  我点点头,起身时,确实觉得困意上涌。朝堂上的亢奋褪去后,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云枝跟着我回院子,絮絮叨叨地铺床、点安神香。

  我换下那身拘束的襦裙,穿上柔软的寝衣,钻进晒得蓬松馨香的被褥里。

  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耳边是院子里隐约的鸟鸣,远处厨房收拾碗筷的轻响,还有云枝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交代小丫头“轻些,小姐睡了”的叮嘱。

  那些画面,年轻的杨广,苍老的杨广,叠在一起的眼睛,又模糊地晃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困意压了下去。

  先睡吧。

  别想了。

  明天再说。

  卷二:陇西血:

  第53章 消极抵抗

  接下来的三天,我算是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吃了睡,睡了吃,院子里打打拳、练练刀。

  老贺和贺璟早出晚归,科举的事忙疯了。

  兵部、吏部、礼部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武将系统也被裴仁基拎起来折腾军功擢升的细则。

  杨广更是影子都没见,听说他带着一帮文官昼夜不停地修订科举条例、调配各州县考官、核算路费银两……忙得脚不沾地。

  也好。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不用见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纠结“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想太极殿那天的叠影。

  现在我只知道,科举要推行了,寒门学子有出路了,一切都欣欣向荣。

  至于那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想它干嘛?

  二十多年呢,早着呢。

  先过好眼前吧。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葡萄架下数蚂蚁,门房来报:“小姐,裴家姑娘递帖子来了。”

  我接过帖子一看,乐了。

  裴秀的字跟她人一样,笔画刚劲有力,直来直去:

  「阿锦:我爹这几日总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明日辰时,西郊马场,敢不敢来比比骑射?输的人请吃西市胡饼。裴秀。」

  我提笔就回:「等着,胡饼你请定了。」

  刚写完,又一张帖子送来。

  独孤明月的。

  她的字就秀气多了,措辞也婉转:

  「萧妹妹安好。近来府中新得了些江南茶点,妹妹若有闲暇,明日午后可来一叙?明月。」

  我挠挠头。

  一个约我打架,一个约我喝茶。

  行吧,都去。

  次日,西郊马场。

  裴秀一身赤红骑装,马尾高束,正挽弓搭箭。听见马蹄声,她回头看我,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我翻身下马,“怎么比?”

  “简单。”她指了指远处百步外的箭靶,“骑射三箭,步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

  “赌注?”

  “西市老刘家的胡饼,管够。”

  “成交。”

  我俩同时上马,并辔而行。马速渐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抽箭、搭弓、转身。

  “咻!”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裴秀几乎同时出手,她的箭紧贴着我的箭尾,稳稳扎进红心。

  “好箭法!”我扬声。

  “你也不差!”她笑。

  三箭骑射,我俩全中。下马步射,又是平手。

  裴秀把弓一扔,走过来拍我肩膀:“痛快!好久没遇上对手了!”

  “彼此彼此。”我揉揉发酸的手臂,“所以……胡饼谁请?”

  “平手,当然是一起吃。”

  她拽着我往马场外走,“走,我知道老刘家这个时辰会新出一炉芝麻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西市人声鼎沸,胡饼铺子前排着长队。

  裴秀一边排队一边跟我嘀咕:“你是不知道,我哥这几天快被我爹逼疯了。军功擢升那套东西,光是‘战功复核’就吵了七八回。”

  “裴将军认真是好事。”我啃着刚出炉的胡饼,外酥里嫩,满口芝麻香。

  “认真过头了。”裴秀翻白眼,“连我都抓去当参谋,说什么‘你是女子,更懂细致处’。我懂什么啊?我就懂怎么射箭。”

  我笑了。

  真好。

  不用想朝堂,不用想前程,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就着热乎乎的胡饼,聊着家长里短,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姑娘。

  从西市胡饼摊子出来,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拐去了独孤府。

  说实话,接到独孤明月帖子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这位可是正经的关陇贵女,独孤家的嫡长女。

  现在满长安的关陇世家估计都在家扎我小人呢,她请我喝茶?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但帖子写得太客气,不去又显得小家子气。

  行吧,去就去,大不了兵来将挡。

  独孤府的花厅确实雅致。

  茶是好茶,点心也是真好吃。独孤明月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坐在那儿跟幅画似的。

  “妹妹尝尝这个,”她推过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叫‘玉露糕’,宫里赏下来的。”

  我咬了一口,嚯,真甜。

  “好吃。”我实话实说,“比西市的胡饼精致多了。”

  她抿嘴笑了笑,又给我添了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放下茶盏,忽然正了正神色:

  “其实今日请妹妹来,是有件事……想请妹妹帮忙参谋参谋。”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这茶没那么好喝。

  “姐姐请说。”我坐直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在城南办一所学堂。”

  我:“……啊?”

  等等,啥玩意儿?

  办学堂?

  在这个关陇世家恨不得把科举新政撕了的时候,独孤家的大小姐要办学堂??

  “姐姐是说……”我试探着问,“给族中子弟设的家塾?”

  “不只是。”她摇头,“也给军中遗孤,还有附近贫家孩子。是义塾。”

  我彻底愣住了。

  不是,姐,你认真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姓独孤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姓独孤的正在家里摔杯子骂新政啊?

  “姐姐,”我放下茶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这事……独孤家知道吗?”

  “不知道。”她很坦然,“我用的是自己的体己银子,母亲留下的几间陪嫁铺子这些年也有些收益,足够了。”

  “那……”我挠挠头,“关陇那边……最近不是都在反对科举吗?姐姐这时候办学堂,会不会……”

  “会。”她接过话,笑了笑,“族中长辈若知道了,怕是会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知道你还干?!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狡黠?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有点。”

  “其实很简单。”她端起茶盏,慢慢转着,“他们反对科举,是怕动摇世家根基。可我觉得,真正的根基,不是把门关死,而是把门打开,让自家的孩子也能凭真本事走出去。”

  我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思路……有点东西啊。

  “所以你想办学堂,其实是在……给你家族铺后路?”

  “算是吧。”她点头,“科举是大势,拦不住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让族中那些非嫡系的、有潜力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东西。万一真考上了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顺带也能帮帮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不冲突。”

  我看着她温婉秀美的脸,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位姐姐,是个明白人。

  不仅是行善积德,还是在给整个独孤家,甚至整个关陇世家,找一条体面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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