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85)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我凑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汉字夹杂的记录。时间、地点、货品、数量、对接人……清晰得可怕。往来的不仅有突厥常见的部落标记,还有些疑似吐谷浑甚至西域的符号。

  一笔笔,触目惊心。

  “粮盐铁器出,骏马皮毛入……呵,还有劳军银。”

  杨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平静,手指点在一行特殊的记录上,那后面跟着的数额,足以养活一支不小的军队。“私开榷场,偷运禁物,资敌以刃,蓄养私兵……王家到底是想在陇西当土皇帝,还是想……换个天?”

  他语气越淡,我听着越冷。

  证据齐了。

  铁证如山,足够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株连九族。

  宇文成都咧嘴笑得痛快,大手一挥:“捆上!都带走!妈的,看这回那老山羊还怎么狡辩!”

  几个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丝。

  成了!

  这提心吊胆、演戏憋屈的日子,总算看到头了。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杨广,他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清点、装箱,准备撤离这充满罪恶的巢穴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是巨石砸落,堵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拉紧弓弦的吱嘎声……

  无数火把从我们唯一的出口外亮起,迅速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的脸。粗粗看去,黑压压,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这几十人,瞬间被围得死死的。

  王有德从那片人海里踱了出来。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翘着,脸上再没半分恭敬,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晋王殿下,”他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下官真是……走眼了。没想到您装病、沉迷女色是假,暗中查访、直掏心窝子是真。”

  杨广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有德笑容加深,带着施舍的意味:“殿下,听句劝。现在收手,把这些东西放下,您回长安,继续当您的富贵王爷。往后陇西,乃至西北,下官和诸位同仁,未必不能是殿下的助力。如何?”

  “放屁!”宇文成都横刀在前,“你敢动殿下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王有德猛地变脸,指着那堆账册,眼中全是鱼死网破的疯狂,“让你们把这些带出去,我王家,不,在场所有人的九族都要死!与其死在法场,不如拉个王爷垫背!”

  他阴毒的目光钉在杨广身上:“殿下,选吧。是体体面面回长安,还是……就死在这儿,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望一样,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空气中的杀气和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压得四肢发麻。

  杨广算准了王家会动,算准了证据就在黑风坳,甚至算准了他们会来。

  可他一定没算到,王有德竟然敢疯到这种地步!敢这么毫无顾忌、彻底地撕破脸皮!而且在这山坳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武装到牙齿的私兵!

  这是金城县!是王氏经营了三百年的“国中之国”!

  在这里杀了我们,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然后对外宣称晋王殿下“不幸遭遇悍匪袭击,全体殉难”。

  天高皇帝远,陛下就算震怒、怀疑,可没有铁证,没有活口,又能把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的王氏怎么样?

  而我们所有人都会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鬼城里,成为王氏嚣张权力下又一笔血债,另一个“陈望”。

  他什么援兵都没安排。

  我们这几十号人,就是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王家不敢公然弑杀亲王”上。

  可王有德用行动告诉他:老子敢!老子不但敢杀你,还要把你和你的心腹一起,埋在这山沟里!

  ……等等。

  他真的……什么都没安排吗?

  这个疯子,这个算计到骨子里的杨广,他敢只带着几十个人,就一头扎进王家老巢,把证据掏出来,然后……坐等被人包饺子?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一个微弱的念头,在一片冰凉的绝望里逐渐撕开了一道缝:

  他会不会……还有后手?

  第62章 想亲你

  可后手在哪儿?

  这黑风坳被围得铁桶一样,外面是王家的地盘,是陇西!

  他能指望谁?宇文成都的人全在这儿了。

  贺璟?他早走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安?更不可能。

  还有谁?

  他手上的牌还有谁?

  杨广,杨广……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发酸。你最好有。你要是玩脱了,今天我做了鬼,也得天天趴你床头骂你!

  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却比脑子快。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步跨出去,挡在了杨广身前。

  下一秒,肩膀被一股大力扣住,猛地往后一拽,我踉跄着跌回他身后。

  ……他把我拉回来了?自己又上去了?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字,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

  王有德看见我们这小动作,嗤笑出声,浑浊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脸上身上来回刷。

  “萧副使,”他咂咂嘴,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股下流的回味劲儿,“到底是天家血脉,前朝的公主。模样是顶尖的,胆子……也够肥。”

  王有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拔高,“殿下放心,您要是‘不小心’没了,萧副使我们肯定好好‘照顾’。长安来的贵女,王爷用过的,咱们兄弟也都想开开眼,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儿,嘿嘿……”

  他身后爆发出猥琐的哄笑,无数道黏腻恶心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死也就罢了,死前还要被这样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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