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88)

  “这三个,未及弱冠,查实确系无知胁从。单独关押,交由后续县令,依例重审发落。其余人犯,明日午时,城外河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

  裴文若抱拳,躬身拿起那名册,快步退下。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桌上,指尖冰冷。

  那三个小小的红圈,在满纸空白的死亡判决旁,渺小得像狂风里的沙,又重得像山。

  我知道,我争来了。

  用一场撕破脸的、押上全部的争吵,争来了三个“重审发落”的可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杨广不再看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去。”

  我慢慢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时,我没去看。

  但风声紧了,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宇文成都午后巡街回来,挠着头说:“副使,都办完了。匪首的头挂在城门口了。百姓不敢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又说:“殿下让人贴了告示,开仓放了粮,设了粥棚,这次不用磕头领牌了。”

  我又“嗯”了一声。

  碗里的饭,终究是没吃完。

  ……

  接下来的几天,金城县慢慢活过来了。

  第一天,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门板关得死紧,只有乌鸦在城墙附近盘旋。风里是散不净的血腥和石灰味。

  柳儿住过的那屋,门一直紧闭。没人提她。

  第二天,粥棚前有了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街上格外响。喝完了,有人偷偷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又迅速低下头走开。

  科举报名点那边,有了第一个探头探脑的书生,站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母能坐起来了,喝了我让云枝送的鸡汤,拉着云枝的手,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第三天,街面上活气多了一点。货郎的拨浪鼓响了,卖炊饼的铺子下了门板,热汽带着粮食的香味冒出来。

  柳儿那屋,门依旧紧闭。里面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去哪了?是那天夜里就被处置了,还是远远送走了?

  我没问,杨广也没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想起她看杨广时娇嗔的神情,想起她最后看我时那挑衅的眼神。

  她该死吗?作为细作,大概是的。

  可她毕竟明面上是“跟过晋王殿下”的人。

  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鬼手,偶尔冒出来,冰凉地攥一下我的心,然后我又会狠狠按回去。

  不敢问,也不想问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界限,模糊着比划清了,更能让人喘口气。

  第四天,裴文若率部开拔。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远去,带走了最后那点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

  街上人多了,交谈声也大了。科举报名点前,终于有人上前询问了,是个中年人,问得仔细,手一直在抖。

  第五天,金城县终于活过来了。

  市集恢复了小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的。虽然提起“王府”“河边”,大家还是会脸色一变,迅速岔开话题,但“过日子”的劲头是彻底回来了。

  报名点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孤注一掷的光。

  我带着陈母去看了给她买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朝南,有口井,墙角有花,寡言的仆妇已把小院收拾出烟火气。

  老太太摸着新糊的窗纸,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清脆又鲜活。紧接着是母亲的哼唱,温温柔柔的,顺着晚风飘过来。

  然后是父亲归家的脚步声,邻里招呼吃饭的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背景音。

  这座城,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心被撕开又缝合。但新的日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笨拙地、顽强地开始了。

  带着痛楚和伤疤,也带着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冀,在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开始扎根,生长。

  我站在暮色里,听着这片新生的声音。

  忽然觉得,那只在黑风坳被紧紧握住、至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血腥气的手,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夕阳很暖,风声很轻,这座城,还活着。

  ……

  离开前一晚,戌时三刻,我抱着药箱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进。”

  我推门进去,药味混着杨广身上那股墨香先飘过来。

  我在他对面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瓷瓶子碰了一下,声音挺脆。

  开始解旧绷带,一圈,两圈,布料窸窸窣窣的。指尖有时候碰到他手臂内侧,那儿的皮肤更软,也更热。

  他一直看我。

  那视线从头顶压下来,扫过眉毛眼睛,最后盯在我缠绷带的手指上,看得人手指头有点发僵。

  看什么看?

  我心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把最后一圈拉平。

  实在忍不住,我抬起眼看他。

  他还撑着下巴,书早合上了摊在腿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我,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干什么?”我问,手上继续把绷带尾巴塞进去。

  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在想……”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从眼睛看到嘴,那眼神有点出神,不像平时。

  “怎么才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让你每天都来。”

  我手指一顿,刚塞好的绷带尾巴差点又被我扯出来。

  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接着胡乱撞起来。

  他还看着我,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头映着两点烛火,也映着我有点发愣的脸。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

  每天都来?来这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来干啥?天天晚上来给你换药?

  “每天来……”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绷带边,声音自己就小了,“……干什么?”

  杨广没马上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挠得人耳朵痒。

  “总有可做的事。”他说,尾音拖了点懒洋洋的调子,里头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呼吸一紧。

  距离一下子近了。

  烛光被他肩膀挡住大半,我整个人被他笼进一片影子里。他身上那股微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裹上来,呼吸拂在我额头前的碎发上,痒痒的。

  “比如,”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麻到耳朵根。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往下移。划过我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的睫毛,扫过鼻子尖,最后,沉沉地落在我抿紧的嘴唇上。

  那视线滚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现在这样。”

  我指尖彻底凉了,捏着绷带尾巴,动不了。

  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脸,烫得要命。

  我能清楚看见他黑眼珠里自己那张放大的、呆住的脸,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正拂过我的嘴唇边,带来一阵细细的、让人腿软的麻。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颜色一下子深了。

  不是平时的样子,是另一种更凶、更直接的东西,带着烫人的、明晃晃的念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嘴唇上,停得太久。我看见他喉咙那儿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靠了靠。

  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让人躲不开的劲儿。

  他不是在试探。

  他是要亲下来。

  这个念头像雷一样劈进我脑子。

  我浑身一僵,血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在他气息彻底罩下来、那滚烫的嘴唇就要压上来的前一个眨眼。

  我猛地扭开了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他的嘴唇,带着烫人的热气,擦着我嘴角边,停在了离我脸就差一丝丝的地方。

  没碰到。

  可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劲儿,已经把我整个包住了。

  时间好像停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就喷在我扭过去的脖子边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太近了,近得能闻见他呼吸里更清楚的、独属于他的那股清冽味,混着点凶劲儿。

  他停在那儿,没马上退开。呼吸喷在我脖子边上,热烘烘的,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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