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9)

  他也在看我。

  目光相接的刹那,我脑子里那些史书上的标签——“暴虐”、“荒淫”、“好大喜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眼前这个人,眼底沉着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是活生生的、正在权力巅峰谨慎攀爬的晋王杨广。

  一个聪明绝顶、敏锐犀利、且极其懂得如何展现自身魅力的顶级皇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我:

  这就是我未来那位“暴君”丈夫?

  等等。

  这颜值……隋朝的大帅哥难道是批发的吗?

  那管事已抚掌赞叹:“妙极!”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生,浑然天成!与方才小公子那句‘春江潮水连海平’竟是绝配,相映生辉,仿佛一人所作!”

  杨广,是他,绝对是他,含笑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小公子起句,七字开阖,颇有我朝开皇盛世的气象。”

  他向前踏了半步,距离微妙地拉近,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不知……可还有下文?”

  开皇气象。

  他用的是当今年号,却一语双关,既赞诗句有本朝蒸蒸日上的气度,又暗合“开创皇图”的野望。

  我脑子有点乱。

  那些史书上的字句,“炀帝骄奢”、“三征辽东”、“天下疲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

  挖运河,征高丽,活生生把江山拖垮。

  可眼下,他一身青衫,立在阑珊灯火里,眉眼舒展,谈吐清雅,浑身上下透着“礼贤下士”的气度。

  明明知道是个未来要把天捅破的大反派,可他现在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离谱。

  太离谱了。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教授在讲隋炀帝时说过的话:“年轻时的杨广,是出了名的‘美姿仪,性敏慧’。在江南十年,他不仅把江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在文人圈子里赢得了极高声誉。你们要记住,一个能把江山玩没了的皇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蠢货。”

  那时我只当是知识点,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句话突然有了重量。

  “一时触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灵光一闪,让阁下见笑了。”

  杨广笑了。

  “可惜。”他说道,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

  随即,他伸手,自然而然地取过那支白玉木槿簪,仿佛那物件生来就该由他拿起。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抬手。

  “此物当赠解语人。”

  微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轻触过我鬓边发丝……那支白玉木槿簪已经稳稳插在了我的发冠之旁。

  “虽是小公子妆扮,”他退后半步,煌煌灯火落进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但这白玉木槿……清雅别致,很衬你。”

  说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便没入了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人潮之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触到发间那抹微凉。

  这算什么?

  定情信物?未来暴君的死亡预告?还是……单纯的撩闲?

  云枝凑近,声音发紧:“小姐,那人……他……”

  “锦儿。”

  贺璟不知何时已挤了回来,气息微促,显然找得急切。云枝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抬眼,他已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云枝身前,隔开了可能的人群碰撞。

  “你认得他?”贺璟目光掠过我发间,语气平静。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早已空无一人。

  “晋王,杨广。”

  我没多言,只说了这四个字。

  许是我语气太沉,脸色太凝重,贺璟大概没见过我这幅不嬉皮笑脸的样子。

  街市喧嚣,人声沸反。

  我们之间却倏然静了下来。

  贺璟的呼吸顿了一下,“你久居后院,晋王又刚到长安,你如何会认得他?”

  “先回府。”

  他没等我回答,只低沉地吐出这三个字,便护着我往人潮边缘走。他的手臂稳稳隔开拥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点头,随他转身。

  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灯火璀璨处,依旧人影交织,笙歌不绝。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逢,只是浮光掠影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抬手,指尖轻触簪身。

  凉的。

  在提醒我——

  史书里那个名字,活了。

  第8章 摊牌

  打发云枝先回屋歇下,我和贺璟进了书房。

  门窗合拢,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开。他倒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

  我喝了一口,等那点从灯市带回来的寒意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放下茶盏,手却不自觉地抬起,触到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

  指尖一凉。

  杨广……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带着某种不真实感。

  纸片人活了。

  一个时辰前,那个在史书上被钉了千年的名字,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把簪子插进我发间。他眼底有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有恰到好处的浅笑,他会接我的诗,会说“很衬你”。

  他不是史书里干巴巴的“炀帝”两个字。

  他是会呼吸、有温度、聪明得让人心悸的活人。

  我甚至还记得他指尖擦过我鬓发的温度。

  其实,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那个结局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头。

  史书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嫁给杨广,看着他作死把大隋整没,然后在江都变寡妇,接着像件贵重物品似的被宇文化及、窦建德、突厥可汗轮流抢,半辈子飘零,最后在长安某个角落默默老死。

  可这些年在贺家,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老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贺璟话少,但办事靠谱。我差点就真把自己当成贺家闺女,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未来萧皇后”这口大锅。

  哪怕前几天听到杨广回京的消息,我还安慰自己:他回来就回来,长安这么大,未必能碰上。就算真要嫁,那也是两年后的事,还有时间,大不了真到那一天,我就跑。

  可现在……

  直到今夜,这支本该躺在博物馆展柜里的簪子,就这么“巧合”地被他亲手插在我头上。

  几个意思啊?

  打卡签到?

  提醒我‘萧锦同学,别摸鱼了,主线剧情快开始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摁下去。

  不。

  现在不是琢磨我自己那破未来的时候。

  现在最要命的,是老贺。

  是那个把我从火坑里拉出来、给我一个家的养父。

  史书上那笔“赐死”的记载,还有我碰到他时脑子里闪过的要命画面……

  我得救他。

  我需要帮手。

  一个能信我,也能做事的人。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贺璟脸上。

  烛光里,他眉目沉静,既有少年将军的锐气,又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五年,我从十岁长到十五,他从十七长到二十二。

  我们一起蹲过马步,一起挨过老贺的骂,一起在沙盘前推演过那些弯弯绕绕的线。

  我知道他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算数。

  我知道他重情,把贺家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更知道,就算我说出再离谱的话,他也会先听完,再判断。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

  是这五年里,他一次次把我从墙头拎下来,又一次次在我摔得灰头土脸时,伸手拉我起来,慢慢攒下来的。

  他是老贺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或许愿意听我说疯话的人。

  赌一把吧。

  就今晚!

  杨广那支簪子都递到眼前了,不就是最好的开场白吗?

  就从他这儿切入,给他爆个大的!

  “你刚刚问我,为何会认得晋王?”

  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得几乎能听见回音。

  “因为……我见过他坐在太极殿上,戴着十二旒冕,身着玄衣纁裳的样子。”

  “阿兄,若我说,我能看见一些……尚未发生的事,你信吗?”

  贺璟叩着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在掂量我话里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失心疯。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来吧,要爆就爆个彻底的。

  “我看见……一条白绫,挂在东宫的梁上。”

  “我看见陛下驾崩。”

  “然后我看见,晋王穿着龙袍,坐上了太极殿的宝座。”

  每说一句,屋里的空气就更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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