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辩双方_周六不更【完结】(49)

  她不是故意录音的,这是她从当实习律师开始就养成的一个习惯。

  实习期间,曲衷不仅仅要办理刑事案件,其他类型的案子也要辅助办理。民商事诉讼,劳动仲裁,行政诉讼,以及一堆审核合同、起草协议的非诉业务等等。

  以上这些工作需要她和法官、客户保持密切联系,为了不遗漏任何信息,曲衷每通电话都会录音,定期删除。

  音频播到一半翟昰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他按下暂停键,态度很明确:“我当没听过。”

  “为什么?”

  翟昰严肃看着她:“曲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打算把这段录音拷给你。”

  翟昰拉着她就要走:“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曲衷甩开他的手:“我不走,你到底要不要?”

  翟昰拒绝得相当笃定:“你别犯傻。这东西给我也没用,非法证据排除,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曲衷不解看他一眼:“怎么是非法证据,这又不是你刑讯逼供得来的。”

  “违反法定程序收集。”他换了个说法。

  曲衷有些急了:“你就当是热心市民提供的线索不行吗?”

  翟昰摇头:“没有这个,我照样能定罪。”

  曲衷才不信,控方手上有多少筹码,她辩方一清二楚:“怎么定?证据明显不足,而且我们很快要给段宁齐申请做精神病鉴定。”

  “那就去鉴定好了,鉴定人不是吃素的,有病没病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在避重就轻,曲衷听出来了,她不再有耐心,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些辩护律师绝对不应当讲的话:“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只要你收下这个,就可以直接提起公诉。想要他无期还是死刑,你大笔一挥随便写。对你对被害人都好,还能给社会一个交代,三赢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要?”

  她说得正义凛然,什么后果都已经想好了,偏偏忘了她自己。

  一袭话毕,翟昰恍若梦醒。

  一直紧皱的眉头在几秒的无言对视里逐渐平展开来,他捡起外套,走向大门:

  “曲衷,我今天没见过你。”

  第四十三章 天职

  第二天,曲衷像往常一样去律所办公。

  她需要开始写段宁齐的精神病鉴定申请书和辩护意见。

  文书工作一向是曲衷最擅长的,这么简单的两样东西,一整天怎么也该写出来了。

  可等到苏荣钦背着包下班,曲衷还没把文件发给他。

  苏荣钦停在她工位旁“喂”了声:“我说了今天下班之前要看到。”

  曲衷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不慌不忙地来了句:“我的下班时间还没到。”

  他是说了下班之前给,可没说谁的下班时间。

  一个合格的律师,必须要会钻漏洞,还要把解释学运用得淋漓尽致。这是苏荣钦教她的。

  苏荣钦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直接给他来了一出师夷长技以制夷。

  当真有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感觉,关键是他还真就反驳不了,最后气极反笑:“行,最后走的人关灯。”

  曲衷成了律所最后一个走的人。

  留下来加班的一个多小时里,她一个字也没写,把手机里的录音反复听了很多遍,中途还去私信了陈夕强奸案中那些带头攻击她的微博大V,说她手上有个大猛料,愿意无偿分享出来。

  到最后曲衷也没能把苏荣钦要的这两样东西发给他,而是给他发了段小作文,然后就关机走出了写字楼,像个畏罪的在逃犯,耷拉着脑袋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夜色渐浓。

  翟昰是在北山公园里找到的曲衷,她正一个人坐在一张双人木椅上发着呆。

  翟昰在她身侧落座,盯着她在冷风中被冻红的耳朵和脖子,叹了口气,把搭在手臂上的围巾给她系上。

  就像是一扇漏风漏了好久的玻璃窗终于被密密的墙纸糊住,曲衷的脖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不但暖和,还好柔软。她不自觉地把下巴往里面埋了埋,依赖到不想离开。

  翟昰又把手上的一个纸杯递过去。

  曲衷翁声问:“什么啊?”

  “奶茶。”

  她摇头:“我不喝,会失眠的。”

  翟昰当即握住她的手,传交接棒似地把纸杯放上去:“不是用来喝的。”

  掌心如有暖风过境,带着整个身体升高了好几度,曲衷顿时明白了这是干什么用的:“哦……谢谢。”

  这个点的北山公园,不远处正聚着一群跳广场舞的中年妇女,欢快的音乐不绝于耳。他们两个坐着的椅子旁边有一个分贝检测屏,上面的数字一直在变幻着,如同高烧病人不齐的心率。

  在翟昰没来之前,曲衷就这么一直盯着那些红色的数字看,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除此之外,她偶尔会弯下身去逗蹭在她脚边的流浪猫,也会帮忙捡一下滚落到她脚边的皮球。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整个人只剩木然的动作,没有具体的思想。像我脱离了我,在旁观生活。

  翟昰问:“为什么找我来?”

  曲衷声音蔫蔫的,很少见地说了实话:“心情不好,不想一个人待着。”

  翟昰问:“你朋友呢?”

  曲衷说:“大冷天的不想麻烦她们跑一趟。”

  翟昰勾了勾唇:“所以麻烦我?”

  曲衷歪了歪脑袋:“你也可以不来的。”

  翟昰说:“你知道我不可能不来。”

  曲衷轻轻地笑了。

  安静地坐了会,她伸出一只手,往不远处指了指:“出了那个门,对面就是我的母校。”

  翟昰“嗯”一声:“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好看多了。”

  “是吗?”

  曲衷呆呆地抬头看了眼,头顶有个灯杆,杆子两侧各挂着一个小灯笼,很像正义女神像手中的天平。

  “翟昰,你知道正义女神像为什么总是闭着眼吗?”

  上一句还在说母校,这会儿又变成正义女神像了,她的思维让人捉摸不透,不过翟昰还是认真回答:“因为她是断案者,闭着眼睛是力求客观公正,不偏不倚。”

  曲衷点点头:“你说得对。”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广场舞的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风也退避三舍,似乎所有的静都是在为这么一个沉重的问句开道。

  从听到段宁齐那些话开始到这一刻为止,这段时间里,刑辩职业的道德,和生而为人的道德,后天和先天的这两种道德,在曲衷的脑中疯狂地拉扯搏斗,相互掣肘,她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最后她选择了后者。

  不过她没有把录音放出去,而是决定解除和段宁齐的委托关系,通知苏荣钦她要退出这个案子。

  没等翟昰作答,曲衷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第一天入职的时候我们所的主任就跟我说,做律师不要对当事人进行道德判断,尤其是做刑事辩护。因为现实里没有那么多冤情,很多人他是真的犯了罪的,如果用好坏去评价他们,就没办法开展工作了。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可这一次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装聋作哑。”

  曲衷苦涩地笑了下:“我是不是有点太不负责任,太感情用事了。昨天像个间谍一样跑过去找你说那种话,今天又变成逃兵,还差点做出了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多么希望段宁齐能够骗她,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过。这样的话,她还是可以用期待可能性这几个字来说服自己给他辩护的。可是他竟然对法律,对那些幼小无辜的生命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触到了她的底线。

  翟昰静静听她说完,第一次这么近地感受到原来她的职业是这么地矛盾,这么地痛苦。

  他想方设法安慰她:“曲衷,你有没有听过海尔曼医生的故事?”

  这个陌生的人名让曲衷一怔:“没有。”随后好奇心驱使她问出来,“讲什么的?”

  “海尔曼博士是波兰的一名医生,他医术高超,远近闻名,以德报怨。有个小偷去他诊所偷东西不小心摔折了腿,他连夜给他做了手术,把他彻底治好之后,才把他交给警察。没多久德国发动二战,有个无恶不作的盖世太保中枪被送到了他的诊所。”

  “他也给这个人做手术了?”曲衷想当然地问。

  翟昰说:“没有,这一次他直接把手术刀插在了那个人的心脏上。”

  “啊……后来呢?”

  “后来他上了法庭接受审判,德国纳粹指控他,说他玷污了他的手术刀。”

  曲衷犯职业病:“他的律师怎么给他辩护的?”

  翟昰摇了摇头:“这个医生没有余温、陈夕那么好运,他没有律师,只能自己给自己辩护。他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没错。但在那个时候,反法西斯是更高的天职。”

  这个故事就叫《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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