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辩双方_周六不更【完结】(6)

  叶消消谨记在心,觉得文秘姐姐真是个大好人。

  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的气氛和文秘描述的完全不一样,比检察院轻松欢快多了。

  叶消消想了想后反应过来,或许文秘那些话的重点是在埋怨她之前有次把页码编错了。

  叶消消一边腹诽她真小气,一边咧着嘴收下前辈们给的小零食,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说有什么工作她都可以帮忙做。

  同事们一听这话眼神都亮了,直呼好好好。

  曲衷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心想孩子还是太天真了,等过两天手边案卷堆成山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同事们走后,曲衷在实习生对面落了座。

  叶消消乖巧起身打招呼:“学姐好。”

  曲衷怔住:“学姐?”

  叶消消“嗯”一声:“刚刚刘律师和我说过,您是H大刑事法学院的研究生,我也是H大刑法专业的,现在大四。”

  曲衷笑起来:“这样啊。”

  “请学姐多多指教。”叶消消态度恭敬。

  可能是因为校友的缘故,曲衷也对她倍感亲切,多问了句:“之前在哪个检察院实习的?”

  叶消消说:“在C区检察院三部。”

  曲衷右眼皮一跳。

  叶消消继续说:“对了,我加了三部所有老师的微信,学姐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推。”

  说着她把昨天发给大家写的“同事录”递给曲衷。

  曲衷接过来一看,薄薄的一本,这哪是同事录,分明是投名状。

  拿在手上纠结几秒,曲衷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叶消消点头:“当然了,随便看。”

  曲衷打开翻了翻,里面有不少人的字迹,都写得很敷衍,最喜欢的书、歌、食物、电影、明星等许多横线后面都没填,“最想对我说的话”那里则都写着差不多的——学业有成、前程似锦、未来可期之类的空话。

  这些职场老油条很明显不怎么乐意陪实习生玩过家家的小游戏,但出于成年人的体面,还是配合写了几个字。

  曲衷兴致寥寥地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动作一停,眼前一亮。

  这份同事录写得好漂亮。

  不仅字漂亮,清秀端正,下笔有力,写出来的内容也非常用心,甚至可以说是很别致。

  需要填的每一道横线都被填满了,最后寄语那里写的那几行字被曲衷读出一种检察建议的感觉:

  「1、谨遵保密协议之约定,勿泄露卷宗内容;

  2、案例是法律的生命,可尝试将法学理论用诸实践,在实务中体悟理论,相信会有意外之喜;

  3、控辩思维有所不同,望能及时调整,日后庭上再见。」

  曲衷耐心把这份同事录里的内容全部看完,再去看开头那个名字,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她把东西还给叶消消,直截了当:“学妹,把最后这个检察官的微信推我呗。”

  “哦好啊。”叶消消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

  拿到微信名片后,曲衷一连点了好几遍添加,等了半天对方都没反应。

  还挺会耍大牌。

  曲衷想了想,当即把好友申请信息从“我是曲衷”“我是观正律师事务所曲律师”“我是薛波的辩护人”改成了“在不在,A一下那天晚上的房费”,再次点了发送。

  没多久,聊天列表里就多出一个小红点。

  曲衷轻呵一声,开门见山,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非得这样您才肯加我是吗,翟检?

  第五章 东京柑橘

  翟昰没有回复。

  曲衷什么也没多说,直接就给他转过去526。

  林千千说得没错,那天晚上还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一间房开了整整1052块钱。

  房是以曲衷的名义开的,钱是翟昰付的,现在曲衷把其中一半转给了他。

  翟昰没领,很简短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曲衷坚持:用。不然你付的这钱算债权还是嫖资,说不清了。

  她带刺的语气令翟昰拧起眉头:那现在AA算什么?

  曲衷对答如流:算万丽酒店一晚大床房占有使用费的均摊。

  ……牛逼。

  在沉默的时间还没有久到冷场之前,翟昰最终还是点了收下。

  他以为做完这个动作他们之间就两清了,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银货两讫的交易,根本没办法用金钱去平账。相反,他这么一收,反而坐实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曲衷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加他当然不是为了调戏他,是为了正经事:薛波那个案子你怎么看?

  这话一发对面又不回了。

  曲衷无语嘀咕了句:“这人什么毛病?”

  正想再发点骚话过去刺激他一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座机电话,有点眼熟。

  曲衷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按下接听键。

  “喂?”她假装疑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口:“是我。”

  曲衷抿唇忍笑:“你是哪位?”

  “……”翟昰觉得她是故意的。

  曲衷就是故意的,还特别强势地补了句:“不吱声我挂了。”

  翟昰妥协:“薛波组织卖淫案的承办检察官。”

  曲衷得逞地“哦”了声,抬头看了眼自己被无视的微信消息,又不满起来:“有什么话微信不能说?”

  翟昰答非所问:“你哪来的我微信?”

  曲衷哼了声:“这还不简单,我有的是人脉。”

  这句大话成功引来周围同事八卦的目光。

  曲衷连忙把手机拿远,笑着打趣:“看什么看,没见过高端商务谈判啊?”

  众人长吁起来,加刑刘调侃她:“什么商务谈判,怕不是诈骗电话。”

  曲衷“欸”一声:“你怎么知道,就是诈骗电话,我差点就既遂了,你们别捣乱。”

  她边说边起身往会议室走。

  关上门后,气氛安静下来,曲衷这才重新把电话贴回耳畔:“喂,还在吗?”

  翟昰没有感情地“嗯”了声,把对话扯回正题:“薛波什么时候做认罪认罚?”

  曲衷怔了下:“你是不是进度条拉错了,他没说过要认罪。”

  这回改对面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曲衷找了个沙发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口,“薛波觉得公安起诉意见书上指控的罪名有误,他不构成组织卖淫罪,应当构成协助组织卖淫罪。”

  “理由?”

  “他不是股东,没有组织行为。”

  “他在股东群里怎么解释?”

  “张洪林把他拉进去的。”

  “他不会退?”

  “当时没在意,后来忘了,从头到尾没参与过分红。”

  “是么。”电话点头传来一声低笑,“除了6000块钱的基本工资,张洪林每个月还会给他2000块钱的额外转账,这笔钱是什么?”

  曲衷想了想说:“加班费。”

  “什么?”加重的咬字说明那头的人有些难以置信。

  “加班费啊。”曲衷毫无心理负担地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好一会儿,翟昰才终于开口,淡然的口吻昭示着他耐心的告罄:“这三个字的说服力连‘占有使用费’都比不上。”

  曲衷:“?”

  —

  控辩双方的第一次沟通不欢而散。

  过了两天曲衷又去看守所会见了薛波一次,带着他老婆给他新买的棉毛裤。

  这次她是就罪名和认罪的问题来征询他意见的。

  薛波始终坚持自己没有组织行为,不认罪就没办法认罚,他要一条路走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曲衷向他告知了这么做的风险,并且提醒道:“其实协助组织卖淫罪和组织卖淫罪的差别不大,即便承认构成组织卖淫罪,你也是从犯,再加上认罪认罚的情节,量刑相差不大,后者可能还轻一些。”

  薛波闷声摇头。

  曲衷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纠结罪名?”

  薛波一本正经回答:“听起来漂亮一点。”

  “啊?”

  曲衷没想到这皮条客还是个爱美之人。

  既然薛波本人不愿意认罪,曲衷也不能强求。

  有句话叫做律师是当事人的喉舌,言当事人未能言之事,刑事辩护尤甚。如果不幸卷入一场刑事案件,就像踏入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那么辩护人要做的,就是在沿途点灯,帮被告人从看不见希望里筛出一点希望。

  接了这么多法援的案子,曲衷这还是头一回见拒绝点灯的当事人。

  就这么撒手不管的话,律师的价值似乎没办法体现,没办法给自己交代。可律师又不能违背当事人的意愿擅自做出决定,这不仅没法给薛波交代,更没法给律协和司法局交代。

  真是头大。

  当天晚上曲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在突突的冲击钻声中,她决定再和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通个电话,实在不行见个面聊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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