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人群里的温昙不信会那么凑巧，在她要出去时就遇到楼里有奸细，恐是谢长微不知从哪得知了他的下落，要把她带回去。
此时此刻，就连脑海里都出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道高高在上冷酷嘲讽，谢长微除了不能给你主母身份，可你的衣食住行规格都等于主母，就连以后生的孩子都能记为嫡出。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道非得当个人尽可夫，一枚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最后染病而死的妓女不成，还是说骨子里就卑贱淫荡，享不了荣华富贵。
另一道声音则是急切惊慌，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赶。
不要回去，千万不要回去，哪怕死在外面，留在这里当个妓女，都比回到那个吃人的富贵窝里好。
前面被打晕了的刘员外穿着亵裤跑下来，赤白着瘦长脸，对着春妈妈抡起胳膊扇去，怒目圆瞪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你这个贱妇，居然给老子安排那么个贱人！”
“还不快把那贱人叫出来，老子定要把她抽皮扒骨，让她生不如死！”
被打懵了的春妈妈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不敢回手，拼命调动着嘴角肌肉挤出笑，“刘老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啊，可是玉翡那小贱蹄子没有伺候好你。”
此刻掌心冒汗，手脚冰冷的温昙在所有人都聚在大厅里，趁着无人注意到自己时，迅速转过身往后院跑去。
跟着学规矩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将玉香坊布局摸得差不多了，后院有道小门，门外直通巷子。
她不知道巷外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先躲过眼前困境就够了。
正在二楼的崔大抱剑看向往人流逆行的姨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人，可要派人拦下昙姨娘？”
崔大有些不明白大人究竟想做什么，找到人后没有把人带回来，反倒扔到了花楼这种腌臜的下九流，派了兵马司上门拿人又特意将人放走。
“不用，将前面碰过她的人，杀了。”谢长微倚窗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一直自负的以为，只是一个略感兴趣的女人罢了，等过段时间就会腻了，失了兴趣。
未曾想那么久了，非但没有对她失了兴趣，还愿意给她一个孩子，让她膝下所出之子记为嫡出。
就连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变得越发重了，重到能轻易牵动他的喜怒哀乐，对自认能将世间任何事都掌握住的谢长微而言，称不上好消息。
他并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哪怕是自己的情绪，若有，杀之。
可他一反常态的舍不得杀她，就想着让她在楼里多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好让金丝雀明白，笼子外的地方是危险吃人的，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安全的。
温昙从后门跑出去，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忽然可悲的想到，偌大的上京城里，她根本没有能去的地方。
城里客栈住宿都要文书户籍，否则就会按他国奸细罪处理关进牢房，夜里更有宵禁，要是在宵禁间外出者，同按奸细处理。
当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断逼近，温昙头皮发麻得一度要炸开，与其想着要去哪里躲，倒不如先甩开他们。
“我看见有人往这边跑了，定是玉翡姑娘。”
“还不快把人抓回来，抓不回来，今晚上一个都别想好过。”
一月份的天是冷的，人跑久了身体不一定会变得难受，但寒意会不断从脚底升起，攫住人的脚心往上攀爬。
喉咙干涸得能冒火，吞咽间有血腥味往上涌，胸腔难受得仿佛要炸开。单薄轻盈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重，抬起的每一脚都越来越沉。
偏身后追逐的脚步声正在不断逼近，近得但凡她停下一步，抬脚的速度慢下一拍，那些人的手就会扼住她的肩，拖着她的腿拽回去。
眼前一度发黑，呼吸间有铁锈味往外冒的温昙注意到前面巷外停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有光从外透出。
那抹微薄的光对于此时此刻的温昙，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尽全力都要抓住的浮木，“夫人，救我！”
比她手要先一步碰到那门的，是那从拐角处追出来的打手，还有原本停着的马车忽然往前行驶。
“快看，她在那里！”
“快抓住她！”
温昙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眼底的绝望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要将她给淹没，更多的是不甘心。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离开，为什么老天爷总是要让她差上一点。
“夫人，救我，求你救我！”
“你们做什么吃的，还不快将这娘们的嘴给堵上。”追上来的吴大禁锢住她手臂，正要拿抹布堵她的嘴好将人拖回去。
原本离开的马车忽然调转回来，车门被打开，一个头戴帷幕的女子走了下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的吴大见她穿戴气度皆不凡，就连身边护卫都带刀，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拱着手满脸赔笑，“夫人，这女人是从楼里跑出来的逃奴，我们奉命把她带回去。”
双肩被摁住强行跪在地上的温昙惨白着脸，泪坠羽睫摇头否认，“夫人，你不要听他们的，我是被他们强掳的良民，根本不是逃奴！”
额间青筋暴起的吴大瞬间慌了，咬牙切齿抬手朝她脸上扇去，“夫人，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根本不是我们玉香坊掳良为娼。”
贩卖人口出海一事刚发生不久，全国各地都盯得紧，要是玉香坊一旦爆出掳良为娼，只怕楼里的蚯蚓都得对半砍，鸡蛋摇匀。
乔月柔隔着帷纱看向温昙，显然没有全信她的话，“你要真是良民，为何不去报官？”
朝堂有律法，掳良为娼为奴者，杖二十，流放三千里。
避开巴掌，仍被掌印扫到的温昙怨念滔天，“我从被强掳进花楼到现在才得以逃出来，夫人焉知我没有想过要报官，想要官府还我一个清白，质问为什么我一个良民会被强掳为娼！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律法。”
额间冷汗直冒的吴大急得横插，“这女人满嘴谎言，夫人莫要着了她的道。”
乔月柔没有理会吴大，弯下腰，递出一方干净软帕，“你说你是良民，你明日可愿跟我去大理寺对峙，本夫人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词就信了你的话。”
温昙听到“大理寺”三字，一股寒意从椎骨冒出，随后想到的是，她要是去了，肯定会遇到谢长微。
仅是想到那个男人，牙齿止不住上下打颤，就连灵魂都为之颤栗。
若不去，就只能被他们拖回玉香坊，她能逃得了一次，她们会放任自己逃走第二次吗？
去大理寺是明天，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摆脱当下困境。
温昙接过帕子，手撑在地面，单薄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民女愿和夫人去大理寺自证身份。”
乔月柔赞赏的点头，凤眼凌厉扫过那几个打手，“你们说她是楼里逃奴，她说是被强掳的良民，本夫人实在不知该信你们谁，恐怕只能一起到大理寺对簿公堂。”
吴大几人对视一眼，彼此都闪过纠结的惊慌，虽说玉香坊每月都会给衙门里的人送孝敬。
但，他们拿不准眼前女人的身份。
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可是楼上往下落块砖，都可能砸到一个官老爷的上京。
乔月柔见他们迟迟不说话，反倒是眼神交流，脸色骤沉厉声道：“看来你们当真是掳良为娼，将大邺律法视为无物，来人，将他们全部拿下，明日天一亮转送大理寺。”
温昙刚站起来，腹部传来一阵绞疼，疼得她额间冷汗直冒，腹部有着坠感致使四肢发寒，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就往下倒去。
乔月柔眼疾手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比她要先接住的，是另一只强健有力不失松竹风骨的手。
温昙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烧着炭火的清雅房间里。
鼻间萦绕的不是软甜酥骨胭脂香，而是清雅疏离的梅花香。不是芳萋阁，更非玉香坊，应是昨晚那位好心夫人的住所。
还没等温昙想好如何避开去大理寺，紧闭的房门发出叽呀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醒了，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夫人，昨晚上多谢你帮了我，还收留了我。”温昙看着进来的温婉妇人，想要从床上起来道谢，人却被摁住躺回去。
“要不是你我正好遇到，我也不会帮你，遇到了就说明有缘。”乔月柔把汤药递过去，眉眼间挂着忧愁，看了她许久，竟不知如何开口。
又在温昙要开口时，先叹了一声，那一声叹，连带着温昙的心跟着揪起，惶恐且不安。
随后就听见她说，“孩子虽没了，不过你还年轻，往后总还会有的。”
听到孩子没了的那一刻，手中药碗径直打翻在床的温昙是木然的，是呆滞的，三魂六魄因着这句话失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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