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浸出一层冷汗的温春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看见自己又一次躺在那张垂着鹅黄珍珠帘的葫芦石榴纹架子床上，身体悲愤颤抖，脖子僵硬的转动看着睡在身旁的女人。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醒来后躺在这里。
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恶心，鄙夷，憎恨的存在。
双手捂住的头快要炸开，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避的连滚带爬下床，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往外跑。
好像只有逃避，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也没有对不起妻子。
郡马爷出去后，葵香才端着漱具推门进来，“郡主，不用将郡马爷拦下吗？”
“晚点他还会回来的。”躺在床上的燕含珠抚上平坦的小腹，满是懊恼。
为何她的身体调理那么久还怀不上，害得她现在只能用神仙散控制他，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会无条件维护温昙，哪怕放弃生命也要让她活的温大哥。
而不是现在这个，只能用神仙散控制住的躯体。
她不止要他的人，还要将他的心占为己有。
温昙醒来后，腿上的剧痛正清晰又残忍无比的告诉她，在她生下孩子不久后，她的腿就被人生生打断。
那么恨她，厌她恶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他不杀她，等找到机会她定要杀他！
谢长微端着汤药推门进来，对上她那双充斥着毁天灭地恨意的通红眸子，难免生了恻隐之心，“醒了，腿是不是还疼？”
“我将爷的腿打断，再问爷疼不疼可好。”指甲掐进床单，生生划出血痕的温昙不知道他怎么有脸问出这句话！
此刻的她恨不得将眼前男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只是一想到自己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无尽的悲凉压过恨意从胸腔往外蔓延，唯剩下对自己无用的唾弃。
“昙娘，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谢长微放下药碗，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抚上女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那双带着愧疚的眸子陡然凌厉泛着暴戾的捏住她下颌。
强迫她抬起头和自己四目相对，语气温柔得堪比情人间耳鬓厮磨，偏说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昙娘，你别想着寻死，你一死，爷就送你刚生下的孩子，孟家人一同下去陪你，好让你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越是心软的人，在意的软肋越多。
没有软肋，他就创造软肋，让她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连死都不敢死。
气得浑身发抖的温昙以为他已经够无耻卑劣畜生了，可他总会在不断刷新她的认知。
她不说话，谢长微也不恼，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取出准备好的紫檀雕花卉纹盒递过去，“送你的礼物，瞧下可欢喜。”
在极致的愤怒下，连情绪都被磨平了的温昙没有接，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近乎哀求地拉过他袖子，“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爷总应该让我这个当母亲的看上一眼。”
孩子是她带到世上的，哪怕她之前千方百计想要打掉，可当时的它们是还没成型的一块死肉，并非活生生的人。
后面发现孩子并没有流掉后，也是她自作主张选择留下来，她理应要为此付出责任。
生父厌恶他们，只将他们当成工具，若是连生母都不喜他们，难道就只是让他们平白来世上遭一次难不成。
“孩子刚生下来体弱，你又刚生产不久，我担心孩子闹你，才没有把孩子带过来，倒成了我的不是。”谢长微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装的是一串色泽圆润光滑，大小一致的珍珠项链。
取出那串珍珠项链，低头为她系上，微热的唇落上她脖间，“昙娘生得美，珍珠宝石最相衬。”
指甲快戳得掌心发烂的温昙闭上眼，拼命压抑着一口咬断他脖颈的冲动，“爷放心好了，我没有蠢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寻死，我的命很贵，何况它只有一条，没了我会心疼的。”
“你要是早那么听话该多好。”谢长微将她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捏住她下颌，低下头在她唇间落下蜻蜓点水的吻。
“你离开相府那么久，闹了那么久，气也应该消了。等回去后，爷让你爹娘来看你，他们很久没见到你了，很想念你。”
原来她的挣扎，她的崩溃，她的绝望落在他眼里，居然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她在无理取闹。
温昙在他走后，厌恶地扯过脖间的珍珠项链扔在地上。
串珍珠的绳太结实，脖子勒红了都扯不动分毫。
脖间扯不断，挣不开的项链，一如她逃不开谢长微给她定做的牢笼。
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过来，“姨娘，这药得要趁热喝，要是凉了就容易失了药性。”
温昙如今一闻到药味，喉咙止不住的往上冒恶心，“放下，我等下自个喝就行。”
丫鬟固执的板着脸，脚步不离半寸，“大人说了，必须得让奴婢盯着夫人一滴不剩的全喝完才行。”
温昙冷笑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亮出空了的碗底，“我喝了，可满意了。”
丫鬟把准备好的蜜饯递过来，“大人说了，姨娘喝完药得吃点蜜饯，好压压嘴里的苦味，喝药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
蜜饯再甜，都压不住心里的苦，只会让她感到恶心，告诉她现在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温昙在坐月子养腿伤期间，谢长微每日都来，偶尔会带上刚出生的女儿。
女儿小小一团，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皱红，倒变得像颗软糯的元宵团子，令人情不自禁要咬上一口。
谢长微目光落在她眉眼温柔的抱着孩子逗弄，心跟着软成一团，“孩子模样长得像你，有想好取什么名？”
温昙抱着怀里小小一团的女儿，恍惚间记得自己不止生了一个，可任由她追问，他都只会说她就生了一个，另外一个是她臆想出来的。
就连她想要向其他人求证，他们的回答都和谢长微如出一辙，她只生了一个。
温昙沉吟了片刻，说，“叫鸢儿。”
愿她能像展翅高飞的鸢自由无拘束，不必和她一样被困在不见天光的牢笼里，而是能见识世间广阔。
更不要做纸鸢，被一根细绳拴住手脚，锁在方寸之地。
谢长微唇舌间转了来回，“鸢儿，是个好名字。”
在出了月子后，阔别了相府近一年光阴的温昙被人抱着回了芳萋阁。
芳萋阁内摆设和她离开前没有任何变化，就连她随手放在梳妆台上的簪子都没有移过位置，仿佛她只是短暂出了一趟门。
张嬷嬷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姨娘你可回来了，在寺庙清修人都清减了许多，得要让厨房那边好好补补。”
温昙这才得知，原来她不在府上的一年多，谢长微都对外称她是为府上祈福，去了寺庙清修。
反倒是原本一直在寺庙清修的谢夫人回了府，此谢夫人并非谢长微生母，而是已逝谢父后娶的小刘氏，原谢长微生母的庶妹。
由于她们是姐妹，府上就称她们为大小刘氏，用以区分。
小刘氏虽是继室，名义上也是她的长辈，更是谢长微的继母，温昙理应要去拜见的，但她并不想去，更不想见谢家任何一个人。
回到芳萋阁刚坐下，许久未见的拾画走了进来，说，“姨娘，孟夫人和孟小姐来了。”
温昙想到谢长微当时说的话，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让她们进来。”
她们进来后，温昙一眼看见她们眼下青黑，人也比上次见要清减不少，就知道在她逃走的那段时间里，她们过得并不好，心生愧疚道：“母亲，小妹，你们最近过得好吗。”
眼圈通红的孟夫人坐在床边拉着她冰冷的手，低声哀求，“月姐儿，你快求求女婿吧，实在不行我这个当娘的给你跪下来了。”
孟静嘉撩起裙摆跪在床边，泪珠滚落腮边，“姐姐，要是姐夫不帮爹爹，爹爹他会死的。”
温昙只觉得眼前一幕荒诞到了极点，指甲用力得绷紧的掐住被褥，喉咙像卡住鱼刺般难受，“母亲，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久前你父亲被人参了一本后罚了一年俸禄，停职在家，你妹妹原本定好的婚事也没了，就连我们租好的宅子都莫名其妙不愿租了。”孟夫人想到从庄子回家后发生的事，心脏抽疼得简直难以呼吸。
不明白原本好好的亲事，差事说没就没了，就连原本对自家百般讨好的官员都避门不见。
在出事后，孟夫人第一时间就想到来找月姐儿，谢府上下却说月姐儿去寺庙祈福了还没回来。想要去找女婿，可那么久了，他们连女婿的面都见不上。
孟夫人拉着她的手，泫泪欲泣地拍着她手背，“月姐儿，这是你妹妹好不容易找到的婚事，你去求求相爷好不好，让他去和林家施压，再让你父亲重回户部。”
温昙垂眸，不动声色收回被握住的手，眼底泛起水光薄凉，“母亲和小妹今日来看我，就是因为此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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