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妇不同，民妇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若是名声一旦有瑕不说会失了工作，还会遭到各方指点唾骂。大人不是民女，民女亦不是大人。”温昙说完，撑着伞转身就往巷子里走去。
庞大的雨幕瞬间将她纤细单薄的身影吞噬，就连那一抹绿色都要重重抹去。
谢长微抬手抚上唇，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忍不住肩膀耸动地笑出声。
原以为她的把柄除了那个窝囊废一样的丈夫以外，再无其它，没想到还有名声。
她还真是可爱，可爱得又一次往他手上送了把柄。
名声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的人视为生命不容有瑕，有的人视如草芥肆意践踏，更有居于两者之间的伪君子。
真不巧，他是后者。
躺在床上的温春生看着天暗了下来，随后听见雨水噼里啪啦往下砸的声响，又见她那么晚还没回来，担心她会遇到什么就要出去接她。
掌心撑在床上的温春生牙关闭合，一点点用手挪动着毫无知觉的双腿移向床边，无视额间冒出的虚汗，双脚着地，两只手撑在床沿边颤巍巍地就要往前走。
他的两只脚刚放在地上，即便两只手撑在床沿边，依旧软绵绵得像面条一样拉拽着整个人失重般往下栽。
还带动着床边的凳子，她早上离开前准备的水，饭菜，解闷的书籍噼里啪啦一同摔倒在地。
凳子带倒砸上他的腿，他应该是感觉到疼的，但他却是麻木的，没有一点儿知觉的。就连他崩溃地握拳砸向腿，腿都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这两条不在属于他的腿，正直白又粗暴的提醒着他，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这种废人就不应该继续活着拖累她，更不应该成为她的累赘才对。
从巷子一路小跑回来的温昙刚推开门，就听到有东西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音，顾不上把大门锁好，心弦一颤加快脚步就往里跑去，唯恐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脸色惶惶发白的温春生两只手撑在身侧，四肢颤抖中艰难地翻了个身改趴在地上，绷长着手，想要在她回来前收拾好。
她白天要教学，晚上回来还要照顾他就够辛苦了，他怎么还能给她增加额外的麻烦。
还没等他把打翻的东西一一收拾好，他突然听见了门开的声音，身体跟着猛然一颤。
一道白练凭空划亮，照得屋内有一瞬间的亮如白昼，也照得温春生的脸惨白得不似活人。
趴在地上只能像一条蚓螈的温春生听到声响，表情近乎呆滞地抬起头。
此刻他的大脑是空白的，是迟钝的，更完全丧失了思考的本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她闭上眼睛不要看他。
“阿昙，别看，求你别看。”他一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偏每一次狼狈的模样都被她尽收眼底。
这对立誓帮她遮风挡雨的温春生而言，不亚于凌迟。
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的温昙推门进来，看见的是他整个人摔倒在地的画面。
无视他带着哀求的话让自己出去，地上的狼藉一片，走过来将他扶起坐到床边，又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对不起，今天学堂上耽误了点时间，所以回来得晚了点。”
此刻手上被塞了杯水的温春生是羞愧的，是尴尬的，亦是不知如何面对她。
更痛恨自己为何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哥哥，你肚子饿不饿，还是你想方便了。”温昙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摔倒。
因为她能猜出，哥哥定是见她那么晚还没回来，担心得想要出来找她。
“不用，我现在没有什么胃口。”温春生注意到她湿了半边的衣服，心中对自己的埋怨不断增加，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一点点割伤喉管，戳烂千疮百孔的心脏。
“你衣服都湿了，先去把衣服换掉先，要不然生病了怎么办。”
“我们今晚上吃馄饨好不好，好久没有吃了。”温昙想到他一直不能困在床上，倒不如从提前预支的三十两里，取出一半为他打个轮椅。
只是一个好点的轮椅价格，根本不是现在的她所能承受得起的，何况她还要将钱攒下来给他找大夫治腿。
温昙就抱着试探的心理，拿着十两去询问了隔壁的棺材铺，一家三口人都是做棺材的老宋家完全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个年轻妇人来找他们，问能不能打一个轮椅。
他们认得她，是前几天刚搬来这条巷子的一对小夫妻，因为她男人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难免唏嘘过几回。
老宋头和儿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不忍，“行，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夫人你就放心好了。”
温昙见他们答应了，连忙把钱递过去做定金，“谢谢，等我发了月钱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把剩下的钱给你们。”
老宋头没有拒绝的收下，“咱们都是邻居了，等你们有闲钱了再把剩下的钱给我就行。”
酷暑当道的八月份，好像并不影响世家贵族赏花办宴。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些宴会，一堆人相互恭维来恭维去，简直无趣又惺惺作态到了极点。”许缨趴在温昙身旁的小桌，脸埋在叠起的胳膊肘，忍不住抬眼看她。
并发出由衷的感叹，“夫子，你长得可真好看。”
“再好看的皮相也是一具红粉骷髅，唯有内在的学识和一门好手艺，才是所有人都夺不走的立足之本。难道缨缨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色衰而驰。”要是能有选择，温昙宁可自己生得普通一些。
但脸是父母给的，她不能选择。
许缨似懂非懂，“但我还是觉得夫子好看。”
她记事早，总记得娘亲抱着她的时候，会埋怨自己生得为什么不再好看一点，这样就能抓住父亲的心，看府上那些狐媚子如何抢得过她。
温夫子生得那么好看，肯定能抓住爹爹的心。
温昙见宴席开了许久，她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难免问上一句，“今日府上宴客，你不出去露个面当真合适吗？”
许缨反问道：“夫子希望我去吗？”
温昙摇头，“你这句话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你自己，你想要去吗。”
许缨犹豫了下，郑重得煞有其事的站起来：“夫子，你等我回来，今天宴席会弄好多好吃的，我带点回来给你。”
“好啊，那我就等着你带好吃的过来。”温昙只以为她是在说笑，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今日府上宴客，按理说他们作为教习的夫子会得到一天休沐。
管事却让他们如往常来到学堂，说是老夫人好意为他们介绍给其它京中夫人，往后他们出了相府的门也不会被人轻视。
不过这些事和她并没有多少关系，她只想着能多攒点钱带夫君去治腿就够了。
看了好一会儿书，觉得眼睛有些涩意的温昙正要放下书，消失了好一会儿的许缨忽然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献宝的把怀里酒壶递过来，“夫子，你尝下这果酒，可甜了又不醉人。”
“多谢缨缨小姐好意，但我不善饮酒。”温昙除了在家里，哥哥身边饮用少量果酒以外，独自在外从不会碰酒一类的吃食。
酒这种东西，有时候喝着不醉人，可后劲足。
“只是一口而已，又不醉人。”许缨见她拒绝，顿时不高兴地拉长着脸，带着委屈恼怒的控诉，“我就知道夫子不喜欢我，还讨厌我，要不然为什么之前不愿意收我送的衣服，现在就连我递来的酒都不喝。”
“怎么会。”无奈之下，温昙只能接过抿上一小口。
想着一杯果酒的度数应该不会醉人。
许缨见她喝了一杯，忙给她继续满上，“夫子才喝了一杯怎么能喝出味道，再来一杯。”
“不用，一杯足矣。”
“我就知道温夫子不喜欢我，要不然为什么不喝我的酒。温夫子讨厌我，以后我也不要再喜欢温夫子了。”许缨说罢，抱着酒壶就气鼓鼓地往外走。
“我没有讨厌你，更没有说不喝你的酒。”温昙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过第一杯酒。
就像有些事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等着的就是开窗。
到了后面，温昙已经快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知道她酒杯里的果酒从未消失过，就连鼻间都开始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果香味。
许缨看着因醉酒而瓷面泛粉如染胭脂的夫子，确定她睡着了，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又凑到她耳边，很是小声的问，“夫子，你睡着了吗？”
“夫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以后你就当我娘亲好不好。”温夫子和她丈夫那么多年都没有要孩子。
说明温夫子根本生不了，到时候她就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肯定会全心全意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何况爹爹一向最喜欢美貌有才学的女子，夫子一定能牢牢抓住爹爹的心，才不会像娘亲那么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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