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有一就会有二，就像她喝下的那一杯杯果酒。
何况和他这种人做交易，根本不是与虎谋皮，而是羊入虎口。
温春生目送她出门后，就转动着轮椅来到院角，准备把这里空置的地用来种些蔬菜。
轮椅还是今早上隔壁棺材铺送来的，扶着他坐上来后确定没有问题才离开。
温春生抚摸着打磨光滑的把手，能猜出她买这个肯定花了不少钱。现在家里处处都需要钱，他却只是个赚不到钱还拖累她的残废。
菜地还没整理好，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道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闯了进来。
“温相公，你的腿怎么了。”燕含珠虽在过来的时候做足了准备，可看见他坐在轮椅上时，依旧忍不住心尖一颤，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心虚。
温春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她，唇角扯动溢出一声自嘲，“我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和郡主无关，郡主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可还满意。”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让你腿变成这样。”燕含珠当即迁怒上了葵香，要不是她找的人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温大哥怎么会变成一个残废，反倒是她想要除掉的女人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郡主为何要和我说对不起，我的腿同郡主没有任何关系，难不成郡主想说，我的腿变成这样是你导致的不成。”温春生自从得知自己成了废人后，并没有埋怨任何人。
他越是如此，燕含珠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更是难得对一个人生出了愧疚。
“郡主现在是在可怜我吗？”如今的温春生对这些目光在敏感不过，他不希望他们对他投来怜悯，惋惜，只希望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燕含珠收回落在他身上的怜悯视线，双拳握紧，咬字清晰的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休了她，本郡主可以大发慈悲的让太医治好你的腿，之前对你说的承诺还作数。”
温春生没想到自己都成了个残废，她竟还想劝着自己和离，胸腔剧烈震动间止不住发出笑声。
笑声到了最后，只剩下无尽嘲讽的温春生拭去眼角笑泪，掀开盖在腿上的布，毫无保留的将他伤残的两条腿摆出来，“郡主现在也看见了，我就是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要是我真的同我妻子和离，往后我的日常起居怎么办，难道郡主愿意来伺候我这个废人吗？”
“还是在郡主眼里，只有我死了，才能让你满意，消了我之前拒绝郡主休妻的要求。”
“你胡说，谁说要你死了。”他的质问让燕含珠翕动着嘴，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更多的是下意识要落荒而逃。
其实连燕含珠本人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非得要让他做郡马，不说他之前就是个最下等的低贱乐师，现在还成了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燕含珠看着他伤残的两条腿，有过片刻的犹豫，又很快变得坚定起来，“只要你们和离，本郡主身边不是不能赏你一个位置，只要你老实本分。”
“无论郡主问多少遍，我的答案都不会有半分变化。”温春生对上她藏在帷帽后的一双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绝不会同我妻子和离，哪怕是死亡都无法分开我们。”
“所以你就甘愿做个一辈子躺在床上的废人，你不愿意和离，不见得你的好妻子会一辈子照顾你。”燕含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温春生心里，扎得他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烦郡主关心了。”温春生对她在没了耐性，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此地寒酸，怕是容不下郡主这尊大佛。”
真有那一天，不用她开口，他就会主动放她自由。
他不该用过去的恩情，成为困住她的枷锁。
燕含珠恼羞成怒的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气得抓起手边工具朝他砸去，“好，以后有你跪着来求本郡主的一天！”
对方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的来，又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的走。
在她走后，天上忽然落起了朦朦细雨，好驱赶着炎热的夏季暑气。
温春生清楚菜地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好了，只希望在她回来前雨已经停了。
可是这场雨，一落就落到了落日昏昏的傍晚。
一直没有等到她回来的温春生注意到她的伞落在家里，不顾外面还下着雨，一手撑伞，一手转动着身下轮椅就往外去找人。
人刚走到巷口，就见到她浑身湿透的回来了。
单薄的衣服紧密贴合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像被雨水打湿的一地梨花。
苍白，脆弱，易碎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消失于眼前。
“阿昙，你回来了。”简短的一句话，却藏着止不住的颤，怕，慌。
温昙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出来找自己的哥哥，连光都不曾聚焦的瞳孔陡然变得清明，加快脚步向他走去，推着他的轮椅就往家里走去，“那么大的雨，哥哥怎么出来了。”
“我见你那么晚还没回来，难免担心。”温春生想要说的话，在对上她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发丝，又尽数咽了回去，“要是下次还那么大雨，等雨停了再回来也不迟。”
温春生抿了抿唇，又说，“以后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一把伞，知道吗。”
“我知道的。”温昙现在是迟钝的，是麻木的，就连雨水打湿在身上都没有任何感觉的一具行尸走肉。
厨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温昙顾不上自己被淋湿的身体，打算先给他洗澡。
温春生摁住她冰冷得，好像他怎么捂都捂不暖的手，心疼得鼻间酸涩，“你身上全都湿透了，你先洗，要不然等下着凉了该怎么办。”
柴火昂贵他们用不起，温昙那天找他们帮忙做轮椅的时候，见到他们铺子里堆了不少木屑，便询问可否能以每月十五文钱收他们不要的木屑。
木屑价格虽便宜，但不好生火且烧得快，还比烧柴火时的黑烟要大。
即使木屑有着诸多缺点，只要它价格便宜，那么它的缺点将不再成为缺点。
进入湢室的温昙将衣服解开后，即便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依旧能看见她身上被迫留下的诸多斑驳痕迹。
那些红梅点点的痕迹，就像人为在上好白瓷上绘满朱红浅红深红梅花枝。
即使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温昙依旧感觉到作呕的恶心。
恶心到想要将身上被他触碰过的皮肉，从里到外，全部清洗干净。
等温昙洗完澡出来，看见的是已经煮好端上桌的饭菜，一股涩意直涌鼻间，压着泪腺就欲往下坠泪，“哥哥，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煮饭就好。”
“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你辛苦工作一天回家还没口热乎饭吃，才是我这个当丈夫的失责。”温春生舀好饭递给她，“家里没有什么菜，可能做得清淡了些。”
他伤到了腿，自然不好用灶台做饭，而是在地上用石块泥土垒成的一个土坑。
接过饭碗的温昙摇头否认，拼命压制汹涌溢出的泪水，“只要是哥哥做的，我都喜欢。”
温春生注意到她通红的眼眶，回想起她失魂落魄淋雨回来的场景，心下一紧得像被只无形大手给攥住，难受得他险些难以呼吸，“眼睛怎么那么红，是遇到了什么吗？”
“没有。”贝齿咬住嘴唇的温昙避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无二，“只是回来的时候雨大，雨水落进眼睛里有些不舒服。”
那样的事，她怎么敢和他说，又怎么敢和他说。
温春生，“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一定不要自己一个人撑着，知道吗。”
“我会的。”温昙怕在说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低下头食不知味的扒着饭往嘴里塞，“哥哥，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吃饭吧。”
“好。”温春生见她只吃饭，心疼地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进她碗里，“别光吃饭，也得要多吃点菜。”
自落雨后，谢府的宴席便散了。
沐浴出来的谢长微垂眸凝视着，虎口处多出的一排牙印，伸手抚上牙印都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决绝，愤怒。
未曾想她会性烈至此，但他并不对此讨厌。
性子烈些，总比见了金银权势就往上爬的女人要好。
她若真是见他抛出一点枝头，就奴颜婢膝，像狗一样丑态谄媚的女人，他只会觉得无趣，更认为他的眼光不过如此。
至于她性烈又如何，性子再烈不也和训狗一样，他迟早有一日会将人训好，训成他喜欢的模样。
谢长微开始期待起，她第二天究竟是会辞职，还是继续来工作。
唯独可惜的是，这次只收取了微薄利息，并没有将肉彻底吃进嘴里。
第23章 你说，你夫君会不会推门进来
昨晚下了一场雨，好在这场雨第二天就晴了。
今日大朝会结束后，又被叫到御书房的谢长微直到日上中空，才从宫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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