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一道骨裂声，直接压过那高喊着护驾的声音，就连周围喧杂的风都静止了。
脸色阴沉得令人悚然的谢长微拽过，她那截轻易折断的手腕，骇然沉声道：“宋氏，你闹够了没有，就算你再疯，也疯得有点底线。”
他就是对她太过容忍了，才会让她认为无论她怎么作妖，自己都能无条件包容她。
手腕被折断的温昙很是无辜的，用一只尚完好的手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头发撩起，露出那张即便苍白依旧不掩浮翠流丹，面赛芙蓉的脸。
清冷的嗓音娇滴滴得像玉石相击，又似梅枝颤雪，“爷，这一切不都是你吩咐妾身做的吗，爷，你说你会保妾身的。”
此时被他们认定是疯妇的女人眼睫坠泪，欲落不落格外惹人怜惜，眼神清正哪儿有半分癫狂的疯妇之态。
被那疯妇手持凶器吓到，认为在众人面前失了帝王体面的嘉庆帝眉眼骤沉，独属于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怒目而视，“谢爱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本就不满谢氏功高盖主，天下百姓只闻他谢相之名，不知皇帝之尊。
要是堂而皇之将人处死，只怕会引起百姓哗变，君臣离心，好不容易平乱二十年战乱的边疆再次动乱。
越不能动对方，嘉庆帝越恨他。恨不能斩草除根，没想到今日他会等到那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又怎能放过。
谢长微拽着温昙手腕一同跪下，神色冷静得没有一丝所谓的慌乱，有的只是被君主怀疑的痛心，悲凉，“臣本布衣，蒙陛下拔擢之幸，方能位列中枢。臣虽掌内阁，纵任吏部铨选之权，却从未敢有半分不臣之念。皆因平生所读圣贤书，字字皆是‘公心奉主，无私谋私’，断不敢生出半分逾矩之念。”
松开温昙的手，带着不被君主信任的悲怆，痛楚，拔出腰间配剑横在脖间欲自刎，“陛下宁信一个疯癫妇人口里的疯言疯语，都不信臣这些年宵衣旰食，黾勉从事的忠心耿耿。陛下不信臣，臣唯有一死才能自证清白！”
其他人见状，纷纷惊恐的上前阻拦，“相爷不可！”
“相爷不可啊，你这些年为大邺做的事，无论是我们还是陛下都看在眼里的。”
“陛下，臣敢以性命相保，相爷他绝不会做出图谋不轨的事来，还请陛下明鉴！还谢相一个清白。”
此时的嘉庆帝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气得脖间青筋暴起都还得生挤出笑来，对方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不可谓不妙。
他要是执意继续怀疑，岂不是成了个逼死良臣的昏君，往后史书上还不知如何说他残害忠良，荒淫无道，乃为暴君。
先前被拽着手腕跪下的温昙没有在大吵大闹，只是在那场闹剧达到顶峰时，抬起那双默默流泪的眸子，“爷，妾身根本没有病，要是妾身真是个疯妇，爷怎会将妾身纳进府里。”
“爷，妾身那么做，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下去了，大邺在陛下的治理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非得要做这种事。”语未尽泪先流的温昙清楚自己被带下去，等待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她不能，把害她到如斯地步的罪魁祸首一起拖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挑拨他们的君臣关系。
凭什么要死的是自己，要死的另有其人才对！
谢长微没有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而愤怒，只是带着家主包容妾室的无奈，手持长剑向她走来，“宋氏，我知道你因为好友离世而时不时犯病，不代表我就能一直无底线包容你的一切。更不能容忍你得了失心疯，就妄图伤害陛下龙体。”
他越冷静，越衬得温昙有多无理取闹。
也让温昙在神丧胆落中彻底认清，自己在这个男人手里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反倒是跳梁小丑般可笑。
先是将她定棺为疯子，然后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么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足为奇。
他们还会可怜那个纳了疯子做妾室的男人，心疼他的大度，心疼他的善良，再指责她的恶毒，她的无理取闹。
“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的温昙用着仅完好的一只手，捂住自己哭得泣不成声的一张脸。
匍匐在地跪在他脚边，用那只沾满泪水的手去拽他袖口，嗓音沙哑又绝望悲戚的哀求着，“谢长微，我求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好不好。”
谢长微见她哭过很多次，有崩溃有绝望有怒骂，唯独没有像这一次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却让他整个人泛起烦躁，他甚至不知道那股烦躁从何而来。
其他人则对谢长微投来心疼，要是他们府上出现了那么个疯女人，定是锁在后院里自生自灭，哪还会将人带出来治病。
要他们说，还是相爷心善。
眼睑垂下的谢长微扔开手中长剑，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拱手跪地，“宋氏此举惊扰了陛下，臣知道她罪该万死。臣斗胆请陛下要罚就罚臣一人就好，若非臣的缘故，宋氏根本不会犯病，更不会险些伤到龙体。”
正在低头垂泪的温昙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说话，她不会认为那以欺辱，折磨她为乐的恶鬼会真善心大发，只怕是担心自己死得太轻松，不够让他满意。
其他人顿时不满起来，更为他感到不值的劝阻，“谢相你何必如此。”
“以你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没有，何必执着于护着一个疯妇。”
“这女人虽有几分姿色，但她就是个疯子，今日敢当着大家伙的面胡言乱语，哪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温昙听着那些人全在指责自己，心疼谢长微，认为他不值得为护住自己这个疯妇，将所有罪责全部揽下的时候，竟再次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凭什么受害者是她，被心疼，被认为委屈的全是害她如此的罪魁祸首，难道就因为对方比自己更有权有势吗！
她尖锐刺耳的笑声于这个场合里，显得格外的尖锐且刺耳，更令人戒备的盯着她，生怕她又犯了什么癫狂的疯病。
很快，温昙就被前面吓傻的婆子拖着带走，
此次的婆子们不敢再掉以轻心，将人拖走前不忘检查了她手上脚上是否藏有东西。
要知道刚才那一幕险些得要将他们给吓得肝胆俱裂，她们还从未见过胆子那么大，且不怕死的人。
“嬷嬷放心好了，蠢事做过一遍就够了，我怎么可能会做第二遍。”头发落下，重新遮住大半脸的温昙吃吃的笑着，这笑声落在人耳边，只觉毛骨悚然，后颈发寒。
疯了，这宋氏只怕是真的疯了个彻底，要不然在这种时候怎还能笑得出来。
屏气凝神的婆子们顿时不敢耽误，急忙将人带下去。
靠近船边的时候，停止了笑声的温昙忽然问了一句，“现在快到江南了吗？”
“离江南还有一段距离。”
“是吗，那说明离江南也很快了。”温昙低下头，又笑了起来，随后更是发疯的咬上离自己最近婆子的脸，在她吃疼后得以挣脱开。
所有人都以为，她又犯病了要对嘉庆帝心怀不轨，就看见她直接翻过了栏杆，没有一丝留念的，从正在行驶的一艘巨船中跳下。
身上的裙摆犹如莲花层层绽放，带着决绝又疯狂的美。
“快来人啊，她跳下去了！”
跳下船的那一刻，温昙没有一丝惧怕，一丝后悔，有的只是终于闭上了眼的解脱。
“阿昙！”
冷汗浸满内衫的温春生猛地从梦中惊醒，手指掐进床单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缠满猩红血丝的一双眼看向完全华丽得陌生的房间。
这不是他和阿昙的家。
回家，他得要快点回家，阿昙还在等着自己回家。
想到那个梦，唇白面青的温春生心口传来一阵绞疼，就连那梦都真实得像是发生过的。
他正要起来，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先是刺眼的白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灼得眼睛发疼的下意识眯起，随后有人踩着白光踏进屋内。
“温大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过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燕含珠没说的是，他那天吐血晕倒后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快整整三日。
他要是还不醒，她就得要将那太医的乌纱帽给摘了。
那种连人都救不醒的庸医，还有什么资格当大夫，就应该到她花园里当花肥才对。
阳光落在身上，将皮肤衬得像一块半透明青玉的温春生看着推门进来的人，喉结滚动间涌上一抹浓浓的自嘲，“郡主这段时日骗我，很好玩吗？”
他一直以为燕姑娘是个勤劳善良活泼的好姑娘，没想到那位燕姑娘居然会是逼自己同妻子和离，让上京无自己立足之地的永安郡主。
富贵人家，现在都流行那么找乐子了吗。
“温大哥，你知道了。”燕含珠一直以为自己能瞒得久一点的，没想到会那么快就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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