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员接过钱，撕车票时随口问她手里的是什么红包。
“我闺女孝敬我的，”林桂兰拆着红包，一脸笑容地抱怨道，“我让她别给，她说我这一个月辛苦了，非要给。”
打开红包，里面是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
二十块在这年代可不是一笔小钱，国营厂正式工月工资才三十出头呢，学徒工一个月更是只能拿到十几块。
林桂兰一看，眼眶就红了，嘴上却抱怨道：“这孩子，让她花钱省着点，她偏不听，我是她亲妈，照顾她月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意思意思就行了，包这么大红包，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听着这话，售票员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心想你抱怨前先把嘴角的笑收一收行不？再说闺女孝顺，出手大方，这是多好的事啊，还抱怨，这不纯拉仇恨吗？
……
林桂兰离开没两天就是休息日，趁着陆骁轮休在家，余冬雪出门去了趟肥皂厂家属院。
肥皂厂规模不大，家属院也一样，只有三栋两层高的筒子楼，每栋十六间房，一共能住四十八户。
这是理论上的数字，实际上因为房子盖好时，肥皂厂职工不多，级别高、家里人多的职工，分到的房子都大于一间。
于是如今肥皂厂的职工，至少有一半是没房的。而那些早年分到房的，随着子女长大，原先分的房也开始不够住。
于是肥皂厂家属院的这些住户，为了家里能多一寸地方，可以说绞尽脑汁。在门口搭灶台属于基操，楼上楼下都这么干，更多的是有些住一楼的，直接往外扩建，凭空造出一间房。
本来肥皂厂家属院楼与楼之间有一片空地，算是夏天的纳凉活动区，现在已经被木板房填满，只剩下一人宽的过道。
这么一来，不止没房子的有意见，住二楼的也开始心里不平衡。
因为房子，肥皂厂的职工每年都要吵上一次。
当然，这些和余冬雪没什么关系。
部队到级别就能随军分房，在她和陆骁结婚后，肥皂厂这边就不可能分房子给她了。
可也不能因此说她这婚结亏了，毕竟就算她不嫁给陆骁，以她的资历，除非肥皂厂要盖新的家属楼，否则分房这事是轮不上她的。
但盖新家属楼是要钱的，而肥皂厂这几年的发展算不上好，没那个资金盖楼。除非天降奇才，带领肥皂厂做大做强，否则十年内，肥皂厂都不肯给盖新楼。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余冬雪才没想过在厂里找对象。
她只想找个有房的。
明明因为联谊会上的陆骁看起来太严肃，而有点怵他，但经过领导劝说，她还是决定和他见一面，很难说没有他结婚就能分到两室一厅这个因素在。
余冬雪这次过来，是为了发喜糖。
虽然办了满月酒，但规模办太大容易落人口舌，所以请的人不多，像肥皂厂的同事，余冬雪就没怎么请。
这并不稀奇，在这年代，不管是请酒还是送礼，对双方都是一笔负担。别说孩子满月，就算是结婚，也有可能不请同事。
但可以不请人吃酒，喜糖还是要发的。
这时候国营厂正式工的厂家都是五十六天，要再碰上难产或者生双胞胎，还能再多十四天假。
产假周期长，所以大家生孩子反而不会像结婚那样，回到厂里上班再发喜糖。都是男人是一个单位的，就由男人发，不是一个单位的，就出月子挨家挨户送。
余冬雪出月子已经好几天，重活干不了，但送个喜糖还是没问题的。正好今天陆骁不用轮值，能在家照顾孩子，她就想把这事给办了。
肥皂厂人不多，但余冬雪在这里工作了七年，认识的人不会少。尤其肥皂厂只有三个车间，她在其中两个车间干过。
虽然包装车间是怀孕后才调过去的，但大家原本都认识，余冬雪性格又不差，调过去后同事关系处的不错。
算下来，多的不说，二三十份喜糖是要送出去的。
当然，余冬雪今天不用跑这么多家，像那些不住家属院的，让住家属院的同事隔天带给对方就行。
但就是这样，送喜糖也花了她大半个上午的时间，红糖水更是喝了十来杯。
所以敲门进入高美虹家里，见她也准备冲红糖水，余冬雪赶紧说：“虹姐，我真喝不下了，这一上午我喝了不下十杯红糖水，现在看到甜的就怕。”
高美虹一听就笑了，体谅问道：“给你泡杯茶，解解腻？”
“成。”
高美虹是余冬雪在制皂成型车间时的组长，她入职早，赶上了分房。因为丈夫也是肥皂厂的，当时公公婆婆又都还活着，家里人口多，所以分到了两间屋。
这些年，她公婆相继去世，所以儿女虽然陆续长大，要分开睡。但因为屋子面积不小，前后一隔就是两间屋，一家四口基本够住，还能腾出一个小间吃饭，再摆两张带靠背的凳子招呼客人。
余冬雪这会就坐在这间吃饭兼会客功能的屋子里，她打量一圈，边从包里往外抓糖果边问：“陈哥和爱云爱华他们都不在？”
陈哥就是高美虹的丈夫，他是厂里电工，属于维修小组，跟两人不在一个车间，但工作上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少。
毕竟车间里那些机器开不了，哪里线路出了问题，都得找他维修。
而且余冬雪刚进肥皂厂，就被分给了高美虹带。虽然切皂没什么技术门槛，两人算不上师徒，但关系一直不错。
时间长了，两人互相都认识了对方不少亲属。
这次余冬雪生孩子，高美虹作为领导，就代表肥皂厂去探望过，还私人带了块能给孩子做衣服的布料。
陶陶满月酒，余冬雪也请了她。
只是不凑巧，那天高美虹娘家正好有事，人走不开就没去。
将泡好的茶水递给余冬雪，高美虹坐下说道：“老徐家里东西坏了，让他去帮忙修，爱华跟着去了，他明年高中毕业，我和老陈商量让他下乡，现在多学一点，下乡后能多一条出路。”
上山下乡政策正式实施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这些年政策几次变化，从最开始的一家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城里，变成了每户必须有一个孩子下乡。
高美虹夫妻有两个孩子，就算他们愿意把工作让出来，也肯定是要有一个孩子下乡的。
他们怕女儿下乡容易被欺负，这几年类似的事也不少，附近就有一例。那姑娘受了欺负，想不开，在乡下投了河，救上来时人已经没气了。
那姑娘家里倒是闹过，但等儿子得了好工作，立刻没声了。
消息传开，谴责那姑娘父母的不少，但也有人觉得一个闺女，换一份工作很值，巴不得自己闺女也在乡下出事。
高美虹夫妻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反而更坚定了将闺女留在身边的心，去年闺女陈爱云高中毕业，就想办法给她买了份工作。
这么做不是因为高美虹夫妻不疼儿子，而是政策如此，他们有自己的无奈。
也正因为心疼儿子，希望他下乡后能有更多出路，夫妻俩才想着趁现在，让孩子多学点技术。
陈爱华也能理解父母做出的选择，就是他自己，也做不到看着姐姐下乡，自己安然留在城里。
他也明白父母让他跟着父亲学电工，是为了他好。
乡下条件虽然不比城里，但插队的地方只要不是特别偏僻，社员家里不说，至少大队部是有通电的。
而有电，就可能出现相关故障。
现在他多学一点，下乡后出头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有人来找他父亲帮忙，不用高美虹夫妻催，他都会主动跟过去学习。
余冬雪早知道高美虹夫妻的打算，但让陈爱华跟着学电工这事，她第一次听说，闻言忍不住道：“有你们这样全心全意为孩子打算的父母，爱云爱华很幸运。”
高美虹叹气：“我只希望他们以后不要怪我。”
说的是“他们”，实际上特指的是陈爱华。
余冬雪知道，这种时候她应该说陈爱华是个好孩子，一定能理解高美虹夫妻，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因为人是会变的。
这时候城里和农村差距太大了，而有政策限制在，农村户口的想要进城，难如登天。
陈爱华在城里长大，不清楚其中差距，所以现在能理解父母。但等他下了乡，吃过苦，他还能理解吗？
余冬雪想，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高美虹才会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她简单安慰那么一句没什么用。
余冬雪想了想说：“现在下乡都是就近安排，如果爱华能被分到周边大队，说不定他下乡后你能经常去看他。而且这两年回城政策不是渐渐多了起来吗？有你们惦记着爱华，帮他想办法，说不定过几年他就能回城。”
上山下乡政策的转折点是七八年底，陈爱华明年才下乡，就算拖到七九年回城高峰才能回来，下乡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