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的确生活在小说世界里，但她不是主角，显然没这待遇，该让步的时候得让步，否则只会让事情陷入死循环，她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认真思考过后，余冬雪也觉得她做出的产品，也不是非得全方位比工厂生产的强。
顾客分辨洗衣皂的好坏，无非看三点，清洁力、温和度和损耗量。制皂人考虑得要更多一些，还需要考虑存放时间和批次稳定性。
损耗量没办法，工业皂加了硬化油，皂体硬实，损耗就小，一块肥皂能用更长时间。但硬化油是工业原料，余冬雪弄不到，所以做出的肥皂损耗得肯定更快。
因为没有专业工具，做不了完整的盐析工序，所以土皂的存放时间也很难追上工业皂。
但其他几个方面，下点功夫是能做到的。
而只要她做出的土皂，有一或者两个地方优于工业皂，并能拿出优化配方，应该也能说服厂里领导给她一个机会。
只要有这个机会，她就能通过小规模试验，做出真正的改良版42型肥皂。
打定主意，余冬雪开始着手收集原料。
虽然决定放弃工业原料，但其他要准备的也不少，有些一次还不能买太多，也不好一段时间里频繁去购买，只能一点一点攒。
于是没等余冬雪攒够原料，这一年就到了尾声。
年三十早上，余冬雪正常去上班。
嗯，因为这时候提倡过革命化春节，所以年三十也要上班。
但也不是都这样，效益不好的单位，当天可能只上半天班，到初一初二会放两天假，初三接着上班。
效益好就不一定了，“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是常有的事。
六七年到现在，余冬雪就没见她二哥三哥放过几次假，他们工作的机械厂就属于效益好的单位。
至于肥皂厂，她刚入职那一年年三十没放假，后来效益越来越差，春节假期倒是越来越长。
像今年，说是能休到年初四，到初五再复工。
年三十到了单位，大家手头也没什么活，为了磨时间，一块肥皂能包两分钟。
嘴巴倒是都没停，热烈聊着下午的总结表彰大会，猜测谁能评上厂级劳模，谁有机会当上先进生产者，以及他们车间，有没有机会评上先进集体。
要是评上了，今年能发什么奖品。
聊到这里，有同事皱眉：“今年不会还是洗衣皂或者毛巾搪瓷缸吧？”
另一名同事听了，取笑她说：“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每年都能评上先进拿奖品呢，从来没得过，倒嫌弃上奖品了。”
被取笑的同事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理直气壮道：“我虽然没得过，但我也是厂里的一份子啊，奖品不变，我说一句怎么了？再说我没得过，咱们班组可是有年年都拿奖的同志的，你问问冬雪，看她想不想换个奖品。”
余冬雪正包着皂，突然成为话题中心，“呃……”了好一会说：“今年这奖品，应该跟我没什么关系。”
往年她能拿先进工作者、革新小能手，并不是因为她本职工作干得多么出挑，而是她脑子灵活，时不时能提出有效的，提高工作效率的建议。
想也知道，她体能不算最好，力气又不够大，还做不到像争当劳模的同事那样，一天到晚泡在单位。
要不是每个国营厂都有一群混日子的人，她的工作表现，说不定要掉到最差那一拨。
调到包皂工段后，她的表现依然算不上很好，毕竟这活只看熟练度，她一个刚来的，想跟人干了好几年的比，很难。
在这个工段，她的优势也很难有什么发挥空间。
包皂这活太简单了，说白了就是折纸，让她这个半手残，跟那些绣花折纸样样精通的大姐比，真有点为难她。
她今年还休了两个月产假，所以表彰大会颁发的这些荣誉，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余冬雪这么说，大家都想了起来。
坐她对面的同事担心她往年都有荣誉，今年没有，心里失落，安慰道：“没事，你的能力摆在这里，就算今年什么都没有，明年好好加油，肯定能获得荣誉。”
“就是。”余冬雪左边坐着的同事附和。
听大家都这么说，前面被取笑的同事不干了：“你们都怎么回事，就算冬雪今年休了产假，拿不了个人荣誉，还有先进班组呢，你们就这么确定，咱们班组拿不到这荣誉？怎么表彰大会还没开始，你们先露怯了？”
她没提先进车间，是因为车间人太多，就算有荣誉，也不会每个人都发奖品。
大家一想，都觉得这话有道理。
虽然每年得先进班组的，都是皂化车间那批人，但万一呢？
梦想总是要有的嘛。
于是都打起精神，期待起来。
干到十点左右，有其他车间的人来通知，可以去厂办领过年福利的。压印和装箱的人一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往外走。
包装工段的人本来就心思浮动，一看另两个工段的人都去领东西了，更没心思干活。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放到组长身上。
看得组长绷不住，想反正最后一天，真把这些人按在工位上也干不了多少活，便把打好绳结的洗衣皂往旁边一放，说道：“看我干什么？都去领东西啊。”
大家欢呼一声，都起身往厂办去。
办公室在厂房右手边，是一栋两层的楼房，进去大门，正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左右两侧则是走廊，办公室在走廊两边。
行政科在右手边的办公室，那里站满了人，都是等着领福利的。
走廊很吵，人群尽头还时不时传来，行政科工作人员暴躁的喊声：“急什么？先填表再拿东西！”
余冬雪一行人也在讨论今年会发什么东西，期间看到早来已经拿到福利的员工出来，赶紧拦住问都发了什么。
“花生瓜子各一斤，水果糖二两，洗衣皂两条，毛巾一条。”
报完发的东西，有同事撇嘴说：“咱们厂真是越来越抠搜了，去年还有油，今年没了不少，东西都少了。”
“可不是，隔壁农机厂效益虽然也一般，可他们过年至少发了几斤肉，哪像咱们厂。”站余冬雪旁边的同事附和。
“就是，采购不到猪肉，有鱼也行啊，荣城江湖这么多，鱼又不是啥稀罕东西，总不至于采购不到。”
到这会，余冬雪知道走廊为什么这么吵了。
大家都对今年发下来的年货意见很大啊！
但意见再大也没用，厂子效益不好，年节福利肯定会持续缩水。
大家抱怨归抱怨，心里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只嘴上嚷嚷，完全没有一气之下不领年货的意思。
排了近半小时，轮到余冬雪。
她进去先签名，再从行政科的干事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年货。
到手后余冬雪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旁边检查自己分到的东西。现在可不比几十年后，网上买东西能七天无理由退货。
这会就算是去商场花钱买的东西，都是离柜改不退换的，何况这是厂里发的年货。过几天再来说瓜子花生都是坏的，肥皂缺了角，行政科的人可不会搭理你。
和余冬雪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有些还不止检查外观，瓜子花生都要尝几颗，看炒得好不好。
水果糖则一颗颗检查，看有没有融了的，要有，那肯定是夏天放到现在的，她们不要。
大家都在嗑瓜子，余冬雪也忍不住尝了几颗。
一尝，眼睛一亮，跟旁边人说：“这瓜子好吃，五香味的。”
旁边同事仍不太开心，叹气说：“也就这点好了。”
回到车间，大家继续干活。
可领完年货，大家的心思更是飞到了天边，先前还能两分钟包一块皂，现在十分钟都包不了一块。
懒散干到十二点，下班铃声响起，大家才像是活过来，排队打卡下班。
这时候上下班也要打卡，但打卡钟不是每个单位都有的，肥皂厂这样的小单位用的是考勤牌。上班的时候，他们需要把考勤牌从未到，拨到已到，下班则拨回去。
考勤则由组长记录，所以每个班组的组长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
将考勤牌拨回，余冬雪背好挎包，边摘套袖边往外走。
门口水池洗完手，从兜里摸出蛤蜊油，用手指勾出一大坨往手上抹。
在肥皂厂上班，蛤蜊油是必需品，还不能像其他单位的人一样，每天早晚薄涂，必须随身携带，干了或者洗手就要补一次，
否则到了冬天，手上起皮干燥都是轻的，严重了可能会干裂流血。
好在蛤蜊油不要票，价格也不贵，小号五分，大号一毛。
虽然小号的只有四五克，像她们单位的职工这么用，一个月保守都要用十盒。但价格够便宜，十盒也就五毛钱，大多数职工能接受这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