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之前不好意思往外说，现在肥皂都做出来了，成品看着还很不错，如果只是请她试用，在厂里给她就行了。
特意上门，明摆着找她谈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
再想到余冬雪对外透露的，看制皂相关书籍的目的，高美虹隐约猜到了她的目的。
余冬雪没有绕弯子的想法，听她这么问，便从挎包里再拿出一块，同样被牛皮纸包裹的肥皂说道：“我想请虹姐帮忙，把这块洗衣皂转交给唐科长试用。”
虽然余冬雪的试验很成功，完成第六次试验后，改良版配方就基本定了下来，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高枕无忧，坐等转岗。
事实上，早在定下计划时，余冬雪就知道研究配方虽然耗时间，但更大的挑战是怎么把配方交上去。
直接拿着配方去厂门口堵厂长……不是不行，但这是下策中的下策。
倒不是担心就算她堵到人，厂长可能也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用说耐心听她说话。
在那些几千，不，几百人的国营厂，都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可肥皂厂总共也就七八十人，她在厂里干了七年多，还来拿这几年接受表彰，厂长不认识她的可能性不大。
但认识，不代表会相信她。
毕竟她进单位七年多，一直在车间干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突然说自己研究出了更好的42型肥皂的配方，谁听了都会觉得她在说梦话。
是，她自学制皂理论和技术的事早已传开，包装车间的主任还当众考过她，都知道她在这方面很有天分。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如果看了几本书就能搞研发，那丰桥肥皂厂岂不是技术人员遍地跑？
真要这样，他们怎么会被红星、胜利两家肥皂厂，挤压的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可以想见，就算她带着样品去厂门口堵人，且大庭广众之下，厂长收下了她给的样品，那块肥皂也大概率被束之高阁。
哪怕她厚着脸皮，隔三差五去追问厂长试用后的感受，能不能给她机会，让她转去技术科进行更深的研究，也只会得到敷衍回答。
余冬雪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中间人，请对方帮自己把成品拿给领导试用。
这个领导不需要是厂长本人，但必须是能在厂里说得上话的中层领导。
这个中间人也必须靠得住，不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啥事都不干。最好跟她关系不错，否则可能因为不想揽事而拒绝她。
条件列出来，高美虹的名字第一个跳进余冬雪脑海。
她们的关系不必说，这一年多虽然不像之前一样天天见，但两三天总能碰到一次聊几句。余冬雪生孩子，高美虹还特意去医院看过她。
高美虹呢因为进厂早，厂里领导都认识。
尤其是技术科的唐科长，分房后就搬到了高美虹这一层，虽然两家没挨着，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来往。
有高美虹从中说和，余冬雪觉得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但肯定不至于倒在门槛上。
所以余冬雪今天过来，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高美虹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觉得余冬雪做的是土皂，哪怕成品看起来不错，也不代表她就懂工业皂了。何况转技术员光懂工业皂的制作流程还不够，还要会研发。
如果余冬雪只是做出了肥皂，想找专业人士使用，并给出建议，她当然愿意帮忙。
可余冬雪明摆着是想借这块肥皂转去技术科……虽然就算是这样，她也能帮忙，但难免担心余冬雪抱有过高期望。
高美虹斟酌着开口：“这块肥皂，我可以帮你转交给唐科长，但转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算这次没有成功，我也希望你能继续努力，等待更好的时机。”
“虹姐你放心，我都懂的。”
余冬雪笑道，见高美虹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过完年后，我一共做了六次试验，除了有一次碰上梅雨季，皂体没有晾晒好，其他几次我都找人试用过。这块肥皂的配方，是我用能找到的工具和原料，调整出的最好配比。”
虽然前面余冬雪说过，这是她做出的第七块肥皂，但一锅能熬出好几块肥皂，所以高美虹没有多想，听她说做了这么多次试验有点意外。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觉得意外了。
一次性煮一大锅虽然方便，但一旦出问题，一毁也是一大锅。原料难攒，余冬雪也不是那种没有成算的人，肯定会慢慢试。
只是她用词挺专业，试验、配方、配比这些词她听技术科那些人说过，自己可不会用。
高美虹想着，就见余冬雪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她说：“这是我找邻居试用的记录，虹姐你可以看一看。”
余冬雪翻开的不是其中一页，而是被夹在本子里的几页纸，高美虹疑惑地看余冬雪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给自己看这个。
但最后什么都没问，直接拿过了笔记本。
只一眼，她的目光就凝住了。
这份试用记录太详细了，不仅标注了用的什么水，洗的什么衣服，脏污是什么类型，还有和42型工业皂的对比。
而在这份记录里，写着余冬雪做的六号试验肥皂，清洁力度比红星牌42皂更强。
高美虹看完，快速往下翻，别的掠过，只看清洁力度。这一页的对比肥皂是胜利牌，清洁力度那一栏则写着，两块肥皂表现差不多。
和胜利牌差不多？
高美虹眼眸微动，虽然没有自己熬过土皂，也不知道完整的制皂流程，但在肥皂厂工作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了一些外行人不清楚的知识。
她抬头看向余冬雪，迟疑问道：“你的肥皂，油脂含量是不是比较高。”
不懂的人通常很难把肥皂和油脂联系起来，日常炒菜沾的油用肥皂搓都不能洗掉，它怎么能去油呢？
但实际上，做肥皂用量最大的就是油脂。
当然不是直接用，而要想办法让它皂化，生成脂肪酸盐，也就是皂基，又可以称作总脂肪物。
42型肥皂，指的就是总脂肪物占比百分之四十二的肥皂。
当然这条线没有定死，只要含量大于等于四十二，小于四十五，都是符合标准的。
通常来说，一块肥皂的总脂肪物占比越高，去污能力就越强，所以47和53型肥皂的清洁力普遍比42型强。
民间做土皂，总脂肪物的含量通常会比较高，所以土皂的清洁力度比工业皂更大，是有可能实现的。
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高美红才会这么问。
余冬雪摇头说：“我不能说自己能手动精准控制总脂肪物的含量，但肯定没有超出42型肥皂的标准。”
高美虹问：“那你是用了能去污的填充料？”
余冬雪说了用的几种填充料，有些是肥皂厂做42型洗衣皂本身会用到的，有些是弄不到工业原料，退而求其次选的可以买到的原料。
高美虹听得不是很懂，毕竟她不是技术人员，虽然知道一些基础名词，以及大概作用，可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但结合上下文，能大致明白单比去污，余冬雪使用的填充料，效果不一定比肥皂厂用得好。
怎么可能呢？
肥皂去污，一看总脂肪物的占比，二看加的填充料是否能去污，余冬雪怎么可能在前者占比差不多，后者不如肥皂厂用料的情况下，做出清洁力度更强的洗衣皂。
是试验记录造了假，又或者余冬雪给别人试用的洗衣皂，总脂肪物含量没有控制在标准内？
不。
看着面前的人，高美虹在心里暗暗摇头。
就算不考虑人品，她也不认为余冬雪会做这么蠢的事。
因为技术科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就算造假能侥幸进入技术科，肯定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露馅。
没有真功夫，到那时余冬雪在厂里的处境会更尴尬。
可……怎么可能呢？
高美虹想不出原因，选择直接问：“你怎么做到的？”
余冬雪没有隐瞒，说道：“除了脂肪物占比和填充料，想提高去污能力，还可以从主要原料的配比，和皂化反应上下功夫。”
“你的意思是……”高美虹迟疑问，“你研究出了比厂里现有配方，更好的原料配比？你的肥皂，皂化也做得更好？”
余冬雪点头：“我手里的配方，原料配比确实更优。”
她没提皂化，因为工业生产不仅可以精确计量配比，加热搅拌也有机器，温度能控制得更好。
何况除了这些，盐析工艺也会影响到皂化效果。她虽然做了盐析，但受工具所限，难免会有杂质残留在皂体内部。
但高美虹没有太在意，她已经被余冬雪狂妄的话给惊住了。
没错，就是狂妄。
丰桥肥皂厂现在生产的42型洗衣皂，配方是老厂长带着现任技术科科长研究出来，又经过数次调整，才基本成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