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怵，也抵不过不希望余冬雪顺利调到技术科的心。
抿了抿唇，吴春平鼓起勇气说：“小试是纸上好看，中试才能见真章，小试再成功，也不代表真能按照配方大规模生产。万一小余研究出来的配方就是这样，现在就把她调到技术科当临时技术员，是不是不太合适？”
现在是上班时间，能来看比对试验的，基本都是领导。
都是聪明人，自然李国平提起话头，就猜到了他打算说什么。
原本大家都没有意见，技术科捣鼓这么多年，也没研究出胜过红星、胜利任意一家的洗衣皂配方。
余冬雪才借调到技术科一个多月，就研究出了比两家都好的配方，也就是没有多余岗位，否则直接调她去当技术员都不过分。
但听完吴春平的话，也有不少人觉得有道理。
这些年技术科也不是完全在吃干饭，前两年就研究出了一个不错的配方，虽然单个方面还是不如红星胜利，但综合使用手感不错，就算不能把两个品牌踩在脚下，抢回更多市场肯定没问题。
可那配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试验室小试做出的成品都不错，可以看出不是偶然概率。但到车间中试阶段就不行了，做出来的皂块颜色暗沉，还有异味，这样的成品肯定无法拿到供销社卖。
原因倒是查出来了，是大批量生产过程中，油脂酸值、杂志和小锅试生产时出现差异导致的。
可怎么解决这问题，谁也不知道。
最终，那个配方被弃用。
虽然这次小试很成功，但难保中试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万一出问题，余冬雪已经调去技术科，成为临时技术员，肯定不好再把她赶回车间。
毕竟借调通知上面只写了研究出新配方，就给她调职，没说强调这新配方必须能在大规模生产中用上。
这是个擦边球，现在不划好界限，后面真发生这种事，厂办就被动了。
很多事有了一，就会有二，虽然理论上来说，像余冬雪这样看半年书，在家熬半年皂，就能有这能耐的不多。
可万一呢？
万一厂里再出现一个这样的人，有她这个例子在，他们是不是得给人机会。
再万一，那人跟余冬雪一样，研究出了配方，但配方不能用于大规模生产，他们怎么办？
本来许诺余冬雪的这个临时岗位就是硬挤出来的，真做出东西，厂子能增产增员还好，但要是做不出来，他们可挤不出第二个临时岗位了。
为了避免后续出现争端，不少领导都觉得，应该从现在想办法规避。
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当时就开了口：“小吴同志说的有点道理，老李，你看这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说完想到余冬雪可能有意见，安抚说道：“小余，不是厂里要食言，是现在就把你转到技术科，其他职工可能有意见。”
虽然唐伟清楚小试中试不是一回事，也没想过现在就提让余冬雪转到技术科的事，但李国平没主动提就算了，他提了，其他领导出来反对，让人怎么想？
唐伟沉下脸说：“其他职工有意见，那让他们来研究配方，如果他们能研究出来，多少人我们技术科也愿意接受。研究不出来，他们凭什么有意见？”
但这话丝毫没有堵住副厂长的嘴，他呵呵笑了声说：“老唐，你跟我们说这些没用，不说其他职工，你问问小吴，他听了你这些话后，能接受小余转岗了吗？”
唐伟一听，锐利的视线射向吴春平。
后者眼神躲闪，却仍坚持说道：“我是为了厂里考虑。”
“看。”你连科室里的下属都摆不平，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说这些？
后面的话，副厂长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都能领会到这意思。
李国平不好帮腔，只能叹气道：“小余你看——”
余冬雪也没想过现在转岗，但话说到这里，她表现得太没脾气只会让人更得意，便面无表情，却又信心满满道：“我相信新配方能通过中试。”
“好！”
唐伟猛然大声喊道，“我就知道小余是个敢想敢干也能干的，不会被别人几句话打倒。”
“别人”副厂长表情尴尬：“哈哈，看老唐这话说的，我们都是为了厂子好，怎么在你嘴里成坏人了？”
唐伟哼哼两声，不接腔。
皂化车间的主任怕场面太难看，出声打圆场说：“不管怎么说，小余有这样的信心总是好的，后续中试，我们皂化车间一定鼎力配合。”
其他车间主任也陆续跟上，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各自回工作岗位时都脸色和煦。
但唐伟和煦的表情只维持到进办公室，转身便对后面跟进来的三人说：“小吴留下，小余小周你们去实验室待会。”
周红梅看出不对劲，赶紧拉上余冬雪去对面，并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人一走，唐伟便问：“小吴你今天怎么回事？”
吴春平这会心里也很后悔，他倒不是后悔逞一时之快，阻止李国平说出后面的话，而是后悔太直接，下了唐伟的面子。
如果中试失败，余冬雪没有转到技术科还好。
以后技术科依然只有他一个技术员，就算唐伟对他有不满，哪天升上去或者退休，依然只能提拔他。
可如果中试成了……
吴春平很后悔，没有在小试时动手脚，如今到了中试，他想动手脚都没机会。而想到余冬雪那信心满满的模样，他很怀疑中试能成功。
想到这里，吴春平挤出笑容说：“科长，我、我真是为了厂子好。”
“行了！你这话糊弄糊弄其他领导还行，糊弄不了我！”唐伟拍着桌子说，“你不就觉得自己是化工专业的高材生，被一个初中生抢了风头，心里不舒服吗？”
“科长，我真没有啊！”
唐伟却没有心思听他辩解，指着他说：“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只要你在我手下一天，你就给我紧点皮！给自己人使绊子这种事，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
隔壁实验室里，余冬雪在写小试小结。
借调到技术科后，余冬雪已经写过好几次试验记录，但那几次写的东西，和这次的小试小结不太一样。
试验记录针对的是单次试验，目的是为了吸取教训，总结经验，继续调整配方。而小试小结，算是对前几次试验的汇总。
而写好的小结，交给科长看过并签字后，就可以提交上去，申请车间中试。
余冬雪奋笔疾书时，周红梅没有闲着，在帮忙整理资料，同时略带不安地问：“你说科长留下小吴是要说什么？”
周红梅平时话不多，好奇心也不算重，但她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唐伟露出那样黑沉的表情，心里难免担忧。
她担心的倒不是吴春平，虽然同事好几年，但吴春平眼睛朝天看，嘴上喊着周姐，实际上并不怎么尊重她，在她面前甚至有点颐指气使。
周红梅再没脾气，也对吴春平没什么同事情分。
她是担心两人吵起来，牵扯到她们。
余冬雪知道周红梅的担忧，头也不抬道：“放心吧，吴同志识时务，跟科长吵不起来，影响不到咱们的。”
周红梅闻言，歪头瞅一眼余冬雪，想她平时都喊吴春平吴哥，今天肯定是被气到，直接改称呼喊人吴同志了。
想想也不奇怪，余冬雪辛苦这么久，为的就是转岗。
今天终于能成了，却被吴春平几句话破坏掉。
要是她，肯定也和吴春平撕破脸，没直接说“姓吴的”都算客气了。
周红梅想着，听到对面传来开门声，她起身去看，正看见唐伟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再去办公室一看，只剩吴春平一个人在里面。
看到周红梅，吴春平问：“周姐，小余还在实验室吗？”
“在。”
担心吴春平被训得昏了头，要找余冬雪麻烦，周红梅又警惕地加上一句，“你要干什么？”
“周姐，都是同事，你没必要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吧？”吴春平苦笑，“我只是想找小余道个歉。”
周红梅顿时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要跟小余道歉？”
“嗯，刚才科长说过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吴春平起身穿过走廊进去实验室，真如他说的那样，向余冬雪表达了歉意，还保证道：“以后我一定放下偏见，好好跟你相处。”
余冬雪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吴春平，扯了扯唇角说：“好好相处就不必了，以后你别在我背后捅刀子就好。”
“小余，我承认我今天没注意场合，”吴春平僵着脸说，“但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我说那些确实是为了厂子考虑。”
余冬雪却没有仔细听，收起笔记本和旁边周红梅整理到一半的资料，边往外走边说：“看来实验室不适合写东西。”去了另一边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