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开起来后，孔兰芝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徐玉则是机械厂的，距离太远，也搬了过来，两人正好合租。
两人担心不安全，陪着余冬雪在公交站等了会。
公交车开过来，看着她上车，才并行离去。
余冬雪则跟售票员打了声招呼，在后面找个位置坐下，身体随着公交车的摇晃而晃动着，睡意渐渐袭来。
好在路程不远，没等睡着，大院就到了。
下车时冷风一吹，人瞬间清醒，她伸手搓搓脸，还没在地面站定，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喊：“妈妈！”
余冬雪抬头，看到陆骁和陶陶站在不远处，不由露出笑容，迎上去问：“你们俩怎么出来了？”
陆骁说道：“你回来得比平时晚，陶陶担心，说出来等着。”
“爸爸也担心。”陶陶大声拆穿。
余冬雪看向陆骁，他坦然点头：“嗯，我也担心。”
陶陶立刻问：“妈妈你这几天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摸着闺女的手，略冰凉，显然这父女俩吹了不短时间的冷风，心软下来说：“进一月了，这几天要盘账，不过今天忙完了，接下来应该不会这么忙。”
陶陶似乎不觉得冷，左手牵着爸爸，右手拉着妈妈，一甩一甩地问：“那明天妈妈会很早回家吗？”
“我……尽量。”
听出余冬雪的犹豫，陶陶叹气：“妈妈好忙啊。”
余冬雪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摸陶陶的脑袋，说道：“忙完这一年，以后妈妈会尽量多花时间陪你好不好？”
“明年妈妈有更多时间陪我吗？”陶陶有一个朋友，每次爸爸都说下次多陪她，可这个下次，一直没有到来。
不过她已经九岁，懂得了许多道理，而且妈妈虽然忙，但周日也会尽量留在家里，或者和爸爸一起带她去玩。
比起朋友的爸爸，妈妈已经很好啦。
陶陶很快便调节好，说道：“明年妈妈还是这么忙也没关系，只要每天能见到爸爸妈妈就好啦！”
……
宋月也想经常见到爸爸妈妈。
在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去城里前，宋月没觉得每天见到妈妈有什么好，因为妈妈很偏心，每次看到她，都会指使她干活。
可随着他们都去城里，留她一个人在乡下，她渐渐明白什么叫“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
也许在爸妈眼里，她不算宝贝，否则他们也不会单独把她留在乡下。
但在爷爷奶奶眼里，她确实连根草都不如。
其实刚开始，爷爷奶奶对她还可以。
虽然他们对其他孙女很凶，动不动打骂，也不让她们上桌吃饭。但她和堂兄堂弟一样，是能上桌吃饭的，并填饱肚子的。
她也不用做家务，就连衣服，都有堂姐堂妹帮忙洗。
每天只需要安心上学，有时候爷奶心情好，还能拿到几分钱买零食。
所以当时的她很不理解，为什么妈妈提起爷爷奶奶，从来没有一句好话，以前也不怎么愿意她和弟弟跟爷爷奶奶亲近。
在她看来，爷爷奶奶可比妈妈好多了。所以被爸妈抛弃后，她只难过了几天，便接受了每天去隔壁和爷奶一起吃饭的生活。
但这样的好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
离开一个月后，爸爸回来了，说是要收土产品，在家待了一天。
那天中午放学，她刚跟着堂弟回到奶奶家，就被告知了这个消息。完了奶奶便笑眯眯地让她去隔壁，叫爸爸中午过来吃饭。
她也想见爸爸。
便立刻去隔壁找人，但爸爸很忙，被大队里的人簇拥在中间，根本没空搭理她。她扯起嗓子喊，爸爸才分了她一点眼神，让她自己去玩，别打扰他。
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奶奶家。
知道她没跟爸爸说上话，奶奶不太高兴，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爸爸又不是铁打的，中午咋可能不吃饭。你再过去一趟，就说家里准备好了饭菜让他过来吃，活下午再接着干。”
宋月便再转回去，照着奶奶交代的说了。
可爸爸知道了，只是说中午有地方吃饭了，让他们自己吃。
回去再和奶奶一说，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但没说什么，只撤了几道菜，说等晚上她爸爸过来再吃。
同时让她放学再去喊一次爸爸。
她答应下来，可等她下午放学再回来，爸爸已经离开了。
那次后，爷爷奶奶对她就冷淡了些，虽然还是没让她做家务，但基本不给她零花钱了。
态度进一步恶化，是在爸爸第二次回来。
这次她爸爸来吃饭了。
饭桌上，她奶奶说她三叔身体不好，干不了地里的活。可他没什么本事，不种地，媳妇孩子就要饿死了，只能拖着病体下地。
还说她爸爸回来前，她三叔刚病了一场，自己这个当妈的看着心疼，想着他们是亲兄弟，就想请他拉拔一下。
她爸爸听了就问：“妈你的想法是？”
她奶奶赶紧说：“你在城里开店，还每个月回来收土产多累啊，我想着，你能不能把这个活交给老三。他你是知道的，干农活不行，但脑子灵光，也上过初中，会算账，肯定能做好这件事。”
她三叔也抢着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把这事交给我，你以后就不用回来了，收的的土产，我都给你送过去。”
“妈，三叔，我不是不愿意拉拔兄弟。但现在不比以前，做生意的越来越多，咱们红旗大队离城里也不远，很多人收了土产去城里卖，都不稀罕了。”
她爸爸叹着气，又问，“你们没发现吗？我现在都不从城里进日用品到乡下卖了，就是因为竞争太大，利润越来越薄，划不来。其实上次回来，我就想把土产生意也停了，是村里这么多人指着我，我不想辜负大家，才贴钱继续做。”
她奶奶脸色沉了下来：“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可能拉拔兄弟。”
“我什么时候不肯了，老三要做这生意，我没二话，回去我就跟大家说，以后攒了东西送过来，他收。但这生意，我就不掺和了，你们看行吧？”
那顿饭吃完，她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对她的态度都有了变化。
爷爷奶奶对她不再有笑脸，大伯三叔也冷淡了许多。再等到她爸爸不再回来收土产，她就不能上桌吃饭了，开始和堂姐堂妹一起在厨房吃。
他们开始让她干活，对她呼来喝去。
她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对她也不如以前客气，开始欺负她。前者会让她做作业，对她恶作剧，后者把自己的活丢给她干。
她告过状，但没用，只得到咒骂。
如今的她，过得还不如堂姐堂妹。
也不对，她们没有学上，而她白天还可以去学校。
可也因为这样，她们每天能早早忙完休息，而她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放学回到家，还得忙活到半夜，根本没时间做作业。
又因为睡太晚，白天总是打瞌睡，没办法认真听老师讲课。
一年级的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
但到期末，她成绩掉到了中游。
再到一年级下学期，她已经落到最后，要不是年龄太大，老师可能会让她留级。但升到二年级后，她更跟不上了。
不过如今的宋月，已经顾不上成绩，她每天想的都是早点干完活，少挨点骂。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想起爸爸妈妈。
虽然怨过他们把她留在老家，但她心里还是很想他们。
尤其是在偶然听到三叔三婶的对话，得知爷爷奶奶愿意养着她，是因为她爸妈给了生活费后。
她想，既然爸爸妈妈愿意出钱，应该还是爱她吧？
大队里也有很多人说，她爸妈把她留在老家，肯定城里物价高，而生意又没有预想中那么好，负担不起带她进城的开销。
等她爸爸生意稳定了，肯定会把她接过去，到时候，她就不用继续在爷爷奶奶家里受苦了。
所以现在，每次想到爸爸妈妈，她都会在心里祈祷，他们的生意早点好起来。
……
“我这边一共是三百六十二块七。”
毛巾厂家属院的筒子楼里，李芸数完面前的一堆钱，将最终数据报给宋建国，“你那里是多少钱？”
“八百二。”
“一共就是一千一百多快一千二。”李芸算了下问，“月初你手上是多少钱？”
“六百五左右。”
“算下来上个月赚了五百多，比前两个月高了至少一百？”
“不能这么算，”宋建国摇头，“前两个月进货多，很多东西没卖完，这个月这方面的开支就少了，所以看起来好像真的多一些。”
他只是个体户，又没请人，不可能像国营的供销社一样，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挣了多少钱，都是用月底手里的钱，减去月初手里的钱去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