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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没有规定说不允许给售货员提成。”丰桥区二轻局生产计划股，余冬雪听完姜云峰的话后说道。
“是没有这样的规定，但你们这么干，其他日化肥皂厂的产品还怎么销出去？如果其他国营厂跟着这么干，你觉得，你们的商品还能卖出去吗？我以前是不知道，要是有人反应情况，早让你们整改了。”
说到这里，姜云峰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把厂子办起来，这又是第一次，所以你们整改，这个事就过去了。可如果你不听，坚持不改，再有人来反映情况，我也保不了你们。”
余冬雪知道，虽然在几十年后，给售货员提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现在是八三年，市场没有完全开放。
个体户就算了，集体企业这么干，确实容易被诟病，甚至处罚。
而且利民皂已经有了一定知名度，停发提成，对销量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余冬雪说道：“好，我回去就让整改，后面再卖出去的洗衣皂，我们就不给提成了。”
听余冬雪这么说，姜云峰放下心：“你能理解就好。”
余冬雪能理解二轻局要顾全大局，但不打算这么算了，回去便让孔兰芝和销售科的几人开会。
随着新设备投入生产，利民日化的月利润很快突破一千。
余冬雪大手一挥，招了两个销售员，再把徐玉安插进去当科长，现在开拓新客户，维护老客户的工作交给了他们。
会上，余冬雪说了去二轻局的结果。
徐玉一听，便着急道：“停发提成，会不会影响销量？”
孔兰芝也担心这个，但不是怕没有提成后，售货员不会那么卖力推荐自家产品。利民皂已经有一定知名度，又好用，顾客只会越来越多。
只怕售货员对停发提成这件事有意见，怨上利民日化，故意推其他家的产品，将她们厂的洗衣皂放到角落甚至藏起来。
孔兰芝一提出这种可能，包括徐玉在内的销售科的人，神色更加严峻。
余冬雪却神色淡定：“你们不用太担心，我相信，只要我们能说明情况，供销社的人会理解我们的。”
“你指的是？”孔兰芝问。
余冬雪轻笑一声：“这提成，不是我们不愿意继续给，是有同行反映到区二轻局，领导让我们整改，我们才不得不取消这一规则。”
余冬雪没有点名道姓，但心里一琢磨，大家就知道这同行是哪家了。
如果是其他区的日化肥皂厂，告状肯定是去自己单位所在的二轻局，然后通过市局找丰桥区的二轻局。
直接告到丰桥区二轻局，肯定是同一个区的同行。
而丰桥区只有两家日化肥皂厂，利民不可能自己告自己，不就只剩下丰桥肥皂厂了？
老话说得好，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虽然每月几块钱的提成没了到不了这程度，但琢磨完的售货员对丰桥肥皂厂有怨言是肯定的。
以前利民皂卖完了，他们还愿意推荐一下丰桥皂，现在恨不得把这个品牌的肥皂塞进顾客难轻松找到的隔层。
新的一个月，丰桥皂销量再次大幅度下滑。
至于利民皂，销量不降反升。
第48章 报道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九八三年冬, 振兴街道光明路的一家厂房门口，蜿蜒盘着几条鞭炮，比赛似的炸开, 动静吸引不少周边住户来看热闹。
有些不了解的，看厂房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工人进进出出, 问道：“这里今天咋这么热闹？”
“没看到牌子吗？”
站在先开口的青年旁边的老头, 指着厂房大门新挂上去的牌子说, “利民日化搬过来了。”
“利民日化？哪个单位？”
“利民皂啊, 你不知道？”老头瞅一眼青年，见他确实不清楚, 帮忙科普说, “利民日化是集体厂, 去年成立的, 前面建设路那里有个两间的厂房，就是他们的。”
青年这才想起来, 惊讶：“我记得那个厂房不大吧？利民皂卖得这么好？厂子成立才一年, 就换大厂房了？”
不怪青年惊讶，和那些国营大厂比起来，光明路的这个新厂房算小的。但和光明路的老厂房比起来, 这里就很大了。
这个厂房, 总占地面积有六亩, 厂房有两栋，皂化车间和压皂、切皂、包装车间隔开。另外有一栋两层，每层四间的办公楼, 一个大仓库, 和一个小食堂。
建筑并不密集, 进门有一片空地，立着公告栏。车间、仓库之间的距离，足以让货车通行。
如果利民日化是国营厂，成立一年就换这么大厂房，青年可能不会惊讶，政策倾斜多嘛，可集体厂……
是，政策上是支持待业青年下海创业，成立集体厂的。但懂的人都清楚，在上级单位眼里，集体厂就是后娘养的，好处不多，限制不少。
能像利民日化这样，一年内从建设路的两间小厂房，搬到光明路这间大厂房的，屈指可数。
“那可不，现在市面上最好卖的42皂，就是利民皂，好用！”老头说着，神色骄傲地竖起大拇指。
青年人纳闷，觉得利民皂好用就好用吧，他这么骄傲干什么？疑惑问：“大爷，您是利民日化的？”
“不是。”
老头干脆摇头，继续骄傲道，“但我儿子在利民日化工作。”
青年了然：“哦~”
看出青年的不以为然，老头说道：“你不要觉得在集体厂工作低国营厂一等，利民日化和其他集体厂可不同。”
“哪不同？”青年的好奇心又起来了。
老头没回答，问：“你在国营厂工作？”
“对。”
“工资多少？”
“这……”
“你就说个大概的数。”
“四十多。”
老头呵呵：“工作好些年了吧？”
“有八年了。”
老头得意地哼了声，说道：“我儿子，年初才进利民日化，现在一个月就能拿四十多。”
“这么高？”青年惊讶，“您儿子在其他单位干过？”
“没，他是下乡知青，前年才回来，之前打零工，年初碰到利民日化招工才有正式工作。”老头说道，“利民日化和国营厂不一样，没那么多规矩，新员工入职都是三个月试用期，干活没问题，也不偷懒，到期就能转正，拿三十块的正式工资。”
青年问：“您儿子工资三十，一个月怎么有四十多？”
“有加班费啊，还不少呢，按平时工资1.5倍给，良品率达到一定标准、超产，都有奖金。”
老头笑呵呵道，“要是脑子灵光，能提出对提高生产效率，增加良品率有效的建议，还有额外奖金呢。我儿子有个同事，上个月拿了七十多，其中三十，是建议被采纳拿的。可惜我儿子没那么灵光，没拿过这个奖金。”
青年又问：“照您这么说，岂不是有很多人愿意进利民日化工作？”
“那可不，听说利民日化搬到这里是要增加生产线，最近还要招人，我家周围的邻居，只要是没工作的，都准备来参加招工考试。都知道我儿子在利民上班，还有人想让我儿子帮忙走后门呢。”
“那您儿子答应了吗？”
老头哈哈笑：“我儿子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有那能耐！”
……
门口这段对话发生时，余冬雪并不在现场，但半个小时后，她在办公室里见到了青年，并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从对方口中听说了对话的大致内容。
青年叫钱林，是下乡知青，七八年考上大学，八二年毕业，被分配到《荣城日报》当记者。
虽然是大学生，但他资历浅，在报社里不怎么受重视。入职第一年，一直跟着报社里的老记者，给对方打下手。
到今年夏天，才可以自己跑新闻，只是他所在的工交财贸板块虽然受重视，但他个人有点被边缘化。
本地重要的财经新闻，基本轮不到他去采访。
而他能采访的，都不是重要新闻，总是辛辛苦苦做完采访，加班加点写出稿子，却被主编一句“选题不行”毙掉。
半个月前，再次被被毙掉稿子，他去外面抽烟的时候，听到有几个同事又在讨论他有学历却没能力，可见大学生也不是什么都行的。
他十分受挫，几乎想要辞职。
但他又想，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证明了同事的话是对的？他自己被这么说就算了，可他不能让整个大学生群体跟着蒙羞。
挣扎过后，他决定留下来，努力打破眼前的困局。
他想，既然主编说他选题不行，那他不如在这方面下功夫。
又一次被毙掉稿子后，他追着主编问出了选题哪里不行，得知是没有特点，不够创新，便决定剑走偏锋，采访改开后下海创业的人。
但这人选不好找，采访小个体户，很难有爆点，稿子可能会被毙掉。采访万元户……他倒是想，可没几个人愿意实名接受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