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见她愣愣地盯着自己，气极反笑，抓住她的肩：“听我说话，和吻我，你选哪个？”
知微懵了下，旋即意识到不对，扬声表示：“我选听——”
沈持筠转身便走。
情急之中，知微立刻解下披帛缠住沈持筠的腰，将他按倒在榻上，快速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响亮的吧唧声，沈持筠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被人制在榻上，呼吸因怒意而急促，胸口在锦衣下起伏，仿佛成了无意的引诱。
此刻的怒，非但不折损他半分容光，反像往一尊白玉观音像上泼了颜色，裂纹里透出惊心动魄的艳。
知微将披帛打成结，又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你继续说，我听着。”
沈持筠既羞又怒，闭上眼不肯理她。
“你不说话，我可要继续亲你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人。
两人正僵持着，房门忽地一下拍开。
“对不住，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知微回头望去，只见两个华冠丽服的男女并肩堵在门口，一人用折扇挡着眼，另一人——
“谐织？你怎么在这？”
知微眯了眯眼，在她的记忆里，谐织这会儿应当在凡间追她那位道侣才对。
哦，难道就是她身边这位？
燕溪山放下折扇，歉道：“我们敲了门，没有人回应。”
谐织比他直白：“没想到你们青天白日干这种事。”
她扶了扶自己的步摇，手背上是以金线勾织的两仪天平，纹路渗入皮肤，宛如筋脉。
“很遗憾，不得不打断你们，眼下有正经事要处理。”
知微低头解披帛：“这也是正经事。”
披帛松开，但沈持筠躲在她袖子下，说什么也不肯露脸。
谐织发出嗤笑，显然想说些调侃人的话，燕溪山拿扇子碰她，双手合十，做了副祈求表情。
行。
“说正事。”
谐织倚在门上，眼角微微上挑，神色轻慢，说话却有条有理，几句话就解释清了现状。
对于重建轮回的过程，她一概不提，反倒先提起了一个人。
“……当时那种情况，小蝴蝶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只能将你的另一半权柄也放入她体内，算是病急乱投医。”
没有人知道同时承载三份权柄的宓蝶会有什么后果，但横竖不过一死，不试试怎么知道。
“极生极死，平衡贯中，我们收集齐了重建轮回的所有条件。”
相比轮回崩溃时出现在众仙脑子里的巨响，它的恢复悄无声息，除了快速消耗的优昙花瓣之外，只有还在宓蝶身体里的谐织感受到了天地间微妙的变动。
四散的死气和生机拧成一股，紧紧环绕着每一个凡人。
不多时，谐织的魂魄和权柄遭到排斥，她回归了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宓蝶不见了。
“我怀疑她被轮回带走了。”说到这里，谐织顿了顿，转而问知微，“你的权柄都回来了吗？”
“嗯。”
知微说罢，敏锐察觉出几人同时陷入某种沉默，连沈持筠也抓紧了她的袖子。
燕溪山欲言又止：“知微……”
知微只当是他们与宓蝶关系不错，担心她的生死才致如此。
“既然她的魂魄被古仙权柄沾染过，理论上，她是无法进入轮回的。”
轮回为凡人所设，自然也只容纳凡人的魂魄。
谐织抿紧了唇，当初宓蝶能和燕溪山一起进轮回，全因她的分魂在宓蝶身上，而她又和燕溪山这个凡人绑了姻缘线，才勉强被轮回承认。
“原来如此，难怪真君他无法——”燕溪山差点咬到舌头，急急止住，“没事。所以我们再也见不到宓蝶姑娘了吗？”
舒栀衣已经问了好几次宓蝶的行踪，皆被他们搪塞住。
知微不置可否：“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放她进去寻一次。”
轮回特性如此，寻人者必须极具毅力，拥有强大的决心，进去后每一步都在考验两人之间的感情。
“我可以吗？”门外传来一道女声，气息虚浮，听上去有气无力。
燕溪山连忙去扶：“慕姑娘，你应该多休息。”
进门的女子身材高挑，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因冷汗而潮湿的额角，反倒软化了她明晰的脸部线条，疲惫却温柔。
知微正打量着这位，不料此女径直走来，轻轻抱住她。
“知微，你回来了，真好。我们都很高兴。”
至此，旁边的燕溪山也是松了肩膀，吐出一口浊气，露出得救的表情。
先前知微不在，药堂虽然挤满了人，却一直死气沉沉的。幸好她回来了。
知微安慰地拍拍慕岑的背。
她在慕岑身上先后感应到轮回死气，以及属于漱玉的落花诀，不由得看向谐织，用眼神向她求证。
“没错，是她进去接你的。”
知微顿时对自己与慕岑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摸了摸慕岑的头发。
“谢谢，你很勇敢。”
她本以为那个人会是沈持筠。不过，他没遭这一回罪，也不错。
慕岑摇摇头，示意知微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转而问：“所以，我可以再进一次，去找宓蝶吗？”
知微不答，她相信明眼人都看得出慕岑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再进轮回。另外，比起生死不知的蝶妖，她更好奇自己另一位同僚的情况。
“既然漱玉愿意以落花诀保你，没道理你会如此虚弱。所以，漱玉出了什么事？”
慕岑身形一僵，和已经从榻上起身的沈持筠对视，齐齐无言。
几人里只有谐织毫无顾忌，幽幽道：“你那长了爪子的小猫没告诉你吗？你可是死在他师尊手里啊。嗯，也就是漱玉喽。”
她吊起的眉梢里所含的无疑是戏谑，只是没多少人招架得住，泥人也得被她激出三分火来。
知微习惯了，平静道：“知道，但我以为那是合作？”
总不至于漱玉当真与她有生死大仇吧，就因为她睡了他徒弟？
“当然，你单方面想进行的合作，也可称为合作。毕竟他的心头肉——”
染了蔻丹的指尖点了点慕岑，笑道：“正在你怀里呢。”
哦，原来这位就是漱玉的心肝女儿。
那确实是挺大仇的，徒弟和女儿都在她怀里。知微默默地想。
“所以他现在……”
“我们找齐了你的权柄，以及死气，重建轮回却还缺一份生机。”
知微懂了，这份生机，最后由漱玉补上了。
“苟延残喘，只等见你最后一面呢。”
【作者有话说】
沈仙君在窗前凹了许久姿势，力求知微醒来第一眼就被他惊艳。。。
第76章 阴湿
人间的雨一连下了数月, 明明是深秋，草木却反常地葳蕤繁茂，蓊郁得近乎妖异。
知微单手撑伞, 和守弥一起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往药堂走, “这是漱玉自己的选择, 我可没有逼他。”
守弥周身笼着层极淡的清气, 雨丝坠落至他头顶寸许处, 便自发滑开, 片缕不沾。
“我知晓, 只是——”
知微不想听人求情，打断他：“他将生机投入轮回时, 就做好了收不回的准备。他不是怜爱人间吗？如今生机化雨, 滋养生灵, 权当是平了他逆转四季犯下的罪孽。”
轮回重建后, 后世生机重入循环，与当世的死气恢复成最初的平衡状态。于是漱玉翁补的那份生机, 便成了多余物。
它没有回到主人体内，而是化作一场数月未停的濛濛细雨。
“知微, ”守弥正要说些什么，一转头, 瞧见知微将伞簳斜靠在肩窝里，一副懒得撑伞的模样，袖子半湿半净。
他轻叹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柄伞，周身结界无声散去。
伞面稳稳遮过两人头顶。只是伞簳微微斜着, 几乎全倾向知微那边, 雨丝很快沾湿了他外侧的肩袖。
“漱玉固然有错, 可我们不能失去四季。”
知微目不斜视地走着：“我会处理的。”
雨帘朦胧，一列举着白幡的送丧队伍出现在长街尽头。纸钱如灰蝶般散在潮湿的巷陌，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着地。
两人原地站定，等他们先行。
漱玉撤去落花诀后，失去修为的修士们终是抵不住岁月倾轧，纷纷老去、凋亡。
当年他们齐聚乌临，意图求仙界做主，待一切尘埃落定，反倒让乌临这个小城成了修士冢，殡葬铺子日夜不休。
守弥目送队伍远去，心里一阵哀痛。无论有没有轮回，生命的消逝总是令人感伤的。
知微偏头看他，守弥的半边身子几乎完全暴露在雨中，湿冷的布料贴着肌肤，他却恍若未觉，眼里沉了多年不曾改的温柔与垂怜。
让他目睹死亡，是一种残忍，知微安静地想。
在这份安静里，守弥体会到了知微那不容转圜的态度。她不肯松口放过漱玉，即便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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