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另一个时空也认识‘沈持筠’，却还在梦里搂着我，你到底喜欢谁？”
知微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先表明自己的立场：“首先，在我的记忆里，我只认识你一个沈持筠。”
“其次，”知微像他说的那样，搂住沈持筠的腰，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时空吗？”
“为什么？”沈持筠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享受和知微谈天说地，哪怕是聊些家常。
上位者的耐心所指之处，即是偏爱。被知微的声音包围，会让他陷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中。
“很多年前，我和守弥便预料到天道破碎的后果。”
沈持筠决定收回上一句话，为什么她十句话里有九句离不开守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和知微告状：“守弥说，你是唯一可以横跨时空的人，每个时空的知微都是你，而你会遇见很多个‘沈持筠’。”
知微一噎，心想守弥和他说这些干什么，把人惹毛了还得她来哄。
回头必须让守弥注意点！
“这只是他的理解。事实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或许境遇不同，但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每个‘沈持筠’也都是你。”
知微找补了几句，又回到正题：“……我们必须补全天道，为了寻找到最佳方法，我以自己那时的记忆为原点，演算了无数种后续。”
两人出了城，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波溪畔。
暮秋的天色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渐变，穹顶是沉静的瓦蓝，向西渐渐晕成烟紫色。
天光的余韵笼在知微身上，给她的话也抹上了迷幻的色彩。
“因为无法顾及到所有人的记忆，所以除了几位古仙外，几乎所有生灵的境遇都会在推演中出现不同，而这些不同又会衍生新的变动。”
“每当我在这些变动里做出与之前不同的选择时，便会衍生出一个新的时空。”
沈持筠越听越感到不对劲，按知微所说，这些时空都只是她的演算？
“那，哪一个时空是真实的？”
知微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能听懂。”
“没有真实，至少在我做出最终的选择之前，所有时空都只是演算而已。”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醒目的红缕金曳地长裙，披帛绣满缠枝莲纹，在万物趋暗的暮色里，灼灼燃烧。
沈持筠近乎痴迷地望着她。
忧虑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很快意识到，当知微愿意和他解释这些时，说明她已经做好决定选择这个时空。
与他无关，只因此刻的她，已经成功做到还道于天。
“你选择之后，我们会‘醒来’吗？”
知微依旧亲密地搂着他：“没有‘醒来’一说，当我做出选择，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说起这些，可不是让沈持筠考虑天道能不能被修好的。
“等到其余时空线被修剪，旁人兴许察觉不到任何异样，但与我纠缠太深的人，很可能会有别的时空的记忆。”
“持筠，” 知微忽然认真地叫了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溪流的潺潺与晚风的低吟，直抵沈持筠的心尖。
“看着我。”
沈持筠无法拒绝她。
那一身红衣在暮色中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沈持筠在此刻终于明白，靠近一团火的代价正是如此。
他总不能既要求火光照亮他，又要求它温柔如水。
晚风似乎在此刻静止，溪流的水声也变得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知微清越的声音。
“届时你就会知道，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你的。”
第79章 少年
沈持筠过了一段极其平静的日子。
自从被他怪里怪气地酸过几回后, 知微去哪都会带上他。
可她不是在做正事，就是在帮人做正事，与他想象中的两人执手天涯的画面相去甚远。
某日夜半, 他们爬上人间最高的山, 天上月与脚边雪交织, 堪称绝色, 可他一转头, 听见眼前人说——
“很好, 看来望舒没有偷懒, 已经将月亮补好了。现在只等羲和补全诸天，天道便能苏醒。”
说完便拉着他准备下山。
后来大约是瞧见他略有不满, 又指着满天的星星, 冲他笑：“繁星是天幕碎裂的痕迹, 现在不看, 以后可就看不着了。”
两人坐在山头看了一夜的星星。
原谅她了。
然而，有两件事是沈持筠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 一是结契，二是孩子。
知微只和他提过一次结契。他依稀记得, 从前她并不喜欢姻缘线，不知是不是这个缘由, 她之后再没提过此事。
他身边倒是有一个活生生的、绑过姻缘线的例子，但让他向谐织求教，还不如杀了他。
那个女人在正经事上从不含糊，可一旦涉及到他和知微的感情，她定会想尽法子揭他的短。
好在近日药堂复业, 她忙着替燕溪山整理药材, 没空挤兑他。
至于孩子……
这些日子里, 他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起蛋崽。每当知微揉他腰腹，都叫他错以为回到了蛋崽尚未出生的时候。
他想过向知微坦白一切，万一她有办法让崽崽回来呢？
可谐织说，即便他们能让生之权柄再度生出意识，它也不会是蛋崽。届时他们要如何面对那个新孩子？说它是失败的替代品？
不。
沈持筠闭上眼。
他躲进知微怀里，整张脸都埋进去，掩饰这片刻的神伤。
知微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先别撒娇。我要去玉京，你真不和我一起？”
“嗯。”声音闷闷的。
“真的？”知微转了转眼珠，再三确认这不是沈持筠的口是心非。
“我去帮楚承祀分魂。听慕岑说，他是你亲弟弟。”
沈持筠坐起身，将脸露出来给她看：“我们关系不好。”
知微立刻失去追问的兴致，转而去摸他脸上蹭出来的红印，摸了还不够，又轻轻吻上去。
沈持筠一动不动，乖乖等她吻完，随后腰一软倒进床铺里。
“你去吧，我睡一会。”
知微一步两回头地走到门口，刚跨过门槛，又折返，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这次我一定回来。”
沈持筠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算作回答。
门彻底关上了。
沈持筠躺在床上，思考知微会以什么方式替他圆上身怀有孕这个谎。他猜不出，只想着若是他一直跟着知微，知微也不方便动手。
想着想着，意识忽然陷入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里，像是在海中浮浮沉沉。
脑中出现许多破碎的画面，当他伸手去抓时，碎片又远去。
沈持筠没料到另一时空的记忆会以这种方式复现，他一点准备也没有。
意识稳定后，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被束缚的微妙触感，手和脚都被什么东西绑了起来，眼睛也被蒙住了。
他试着动了动腿，很快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具肉\身。
有人靠近他，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梧桐叶香，沈持筠记起了知微殿前那株金叶梧桐。
“你叫沈持筠？”
是知微。
很快，沈持筠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音色更清，掩饰不住的青涩。
“……我姓楚。”
楚？他不愿与楚皇一脉有过多牵扯，因此修道没多久便改了沈姓。
所以他进入的这具躯体还是少年期？这一时空里，他与知微相识得竟如此之早。
不过，知微为什么绑着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开我……”
楚持筠挣扎了几下，一点用也没有，倒是让沈持筠知道了绑在他脚上的是什么。
似烟如雾的触感，是知微的披帛，烟紫色那条。
楚持筠抿了抿干燥的唇，压下那因羞耻而升起的燥热，开口时，声音带着被禁锢多时后的微哑：
“若阁下有所求于家师，大可直言，行此龌龊拘禁之事，实非正道做派。”
少年的眼睛在薄绸后不安地转动了一下，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等待回应。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起，离他更近了些。
“你师尊是？”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脚踝边，抓住披帛扯了扯，像是要将他拖到她的身边。
楚持筠浑身一僵，耳廓连同脖颈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他正竭力自救：
“家师漱玉翁，乃、乃人间真仙，你若有所求，只需放过我，届时无论是修炼秘籍，还是权势地位，都唾手可得！”
“你是漱玉的徒弟？”声音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
楚持筠完全没听出这句话的重音，他只觉自己抓住了机会，继续劝道：
“家师法力无边，德泽众生。阁下既通玄异，想必听过我师尊的名号，你也不愿与他为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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