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抿唇轻笑：“那你觉得——”
她故意拖长了音，盯着沈持筠的眼睛问：“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沈持筠却在这时表现得异常困倦，眼睛一点点阖上了，倒进知微怀里，含混地埋怨她：
“你别摸我的腰，痒。”
两个人抱在一起，却各怀心思，许久无言。
恰好陆吾回来，在门外扯着嗓子喊知微的名字。
沈持筠自然也听见了，自己缩进被子里，将床帐也拢上，严严实实的，摆明了不想见外人。
白琳跟着陆吾一起来见知微，“打扰您了。”
她被知微从玉京捎回乌临，两人也算熟稔了几分，并未过多客套，很快白琳便离开去安顿。
剩下一个陆吾伸着脖子往房里打量，悄悄扯知微的袖子：“知微，修士没有了修为，是不是很快就会像凡人一样老死啊，比如沈持筠——”
“别胡说。”知微打断他的口无遮拦，语气有些严肃。
但小孩子的喜恶总是直白得可怕，一点也不避讳：“虽然主人不说，但我看的出来他不喜欢沈持筠，所以我也不喜欢他。”
“这只是你的揣测，做不得真。”
“才不是！”陆吾急急反驳，“从前你和主人可是形影不离的，自从认识沈持筠后，你连仙界都不回了，今日回去还只见了华翎，都没有去见主人，主人心里定然难过极了。”
“我留在人间，是因为漱玉的事还没处理完。”
知微理直气壮地答完，将陆吾带到走廊转角，甚至谨慎地捏了个隔音结界。
她嘱咐陆吾：“不许在沈持筠面前提蛋崽的事，知道吗？”
“为什——”
知微及时捂住了陆吾的嘴，强调：“没有为什么，不许说。也不许告诉他，我从华翎那里拿了一颗蛋。”
第81章 春殒
天边积了些乌云, 眼瞧着像是要落雨。
燕溪山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待在廊檐下收拾晒干的药材，挑挑拣拣, 沾了满手的清苦气。
白琳麻利地接过他手里的药材, 整筛端进柜台, 和余清一起规整起来。
燕溪山伸了个懒腰, 将酸胀的手脚舒展开, 刚一上楼, 迎面撞见知微。
“知微,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 压低了声音, “正好, 有件事想请教你。”
知微停下脚步, 她的长发只用一根衔珠金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衬得她愈发温润含情，只是那眼是两泓静水, 清得能照见人影。
一眼扫过来，燕溪山背都挺直了些。
“我近来……总做些奇怪的梦。”他简短描述了几个片段, “特别真，像是我经历过似的。”
知微略感意外，没想到燕溪山也会有其余时空的记忆，她人往楼梯围栏上一靠，促狭地笑：“你怎么不去问谐织？”
燕溪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清清嗓子, 找了个理由：“谐织她……同陆吾去城外收药材了, 还未回来。”
哦，看来都是些与谐织相关的记忆。
知微了然，也没解释太多：“梦是假的，但你做的选择是真的。他们是不同的你，又同是你。”
燕溪山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长长吐出一口气，表情渐渐释然：“我明白了，多谢你，知微。那我先下——”
“等等。”
知微叫住他：“我很好奇，这些记忆会对现在的你产生影响吗？”
燕溪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道：“那你呢，知微？你曾丢失了许多记忆，你认为它们的缺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不会。”知微不假思索。
“那是因为你——”燕溪山话到嘴边又收回，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因为你从不在取舍上犹豫。当你做出决定，任何前尘旧因都无法动摇你分毫。”
知微拖着音长长地“哦”了一声，揭穿他：“你是不是想说我太绝情。”
燕溪山哪敢说是，再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他连连摆手，再开口时，语气里的讨好几乎溢出来：
“别误会，知微。我的意思是，你是公平的，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私心而牺牲。”
还道于天是知微的私心吗？燕溪山不知道。
但当年知微把剑架在沈持筠脖子上的那一幕，给他造成了既深且长的心理阴影。自那以后，在他眼中，知微与“私心”两字之间便是隔山覆海，半点不沾边。
对每个人都残酷，何尝不是一种公平。
燕溪山凑近了，煞有其事地往楼梯围栏上一拍，跟拍惊堂木似的，道：“你看过前几年流行的画本子吗？很多故事写的都是古仙爱上我、为我颠覆三界的桥段。”
若是换成知微，燕溪山有理由相信她会为了三界杀沈持筠三次。
这般想着，燕溪山谨慎地环顾四周，确保沈持筠没有躲在某个角落偷听，否则他小命不保。
知微被他逗得开怀，但笑的不是这个故事。
“原来你喜欢这些，我会转告谐织的，让她考虑一下为你‘颠覆三界’。”
“别！别！”
燕溪山腿一软，差点给她跪下，追在知微身后下楼，一路走一路求。
又聊了几句，燕溪山肃着脸，再三确认知微是开玩笑的，才放心去忙，临了，还拜托知微替他保密。
他仍没提及自己的选择，可避而不谈本就是答案。
如果他是对的，如果记忆真的有影响人的能力，那么……
知微沉思完，走到柜台前，指尖在台面上敲了两下，白琳和余清同时抬头，手上分拣药材的动作齐齐一顿。
余清先是瞥了一眼白琳，再转头看向知微，确认知微的眼神确是落在自己身上后，颇有些意外。
“知微大人。”
他眼下泛着青黑，神色里是掩不住憔悴，身如游魂轻，魂似沉疴体。
知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最近很辛苦吗？”
余清受宠若惊，结巴了一下：“没、没有，只是……”
余清不确定知微会不会听他解释，停顿的间隙里是在等她的打断，可知微只是安静地盯着他，他只能继续：“只是家中有亲眷离开，一时不能自已。”
“节哀。”
闻言，本就撒了谎的余清更加不敢直视眼前人，好在沉默在此刻也是恰到好处。
他垂着头，借着刚才的谎光明正大地流露悲伤，手指紧捏着袖口边缘。
他必须抓点什么，否则总会不由自主地张开手，做出捧住一颗珠子的准备。
垂眸的鹤散发出一股刚淋了雨的忧郁，让他看上去愈发肖像沈持筠。知微忍了忍心中不适，开门见山地告诉他：
“我想在你身上放一个小玩意。放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复刻一份你的记忆。”
“好的。”
余清答完，才慢半拍地意识到知微说了什么，不等他说第二句话，眼前人已经利落转身，艳色的裙角在他余光里展开又收拢，很快消失了，他寻着方向看过去。
云尧仙君出现在门口。
一身月白交领长袍，领口与袖缘滚着玄青的窄边，行走间有流水般的光泽。
银冠束发，锦带圈腰，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风采。
“我正在找你呢，去哪了？”
知微迎上去，发现沈持筠身后还跟了一位女子，两鬓斑白，却神采奕奕。
那女子也无需人介绍，一迈过门槛，自如地行礼：“见过仙子。多年不见，仙子一切如旧？”
她体贴地报上家门和来意：“承蒙仙子关照，妾身在城东经营了两家衣阁，近日来了一批成色上好的料子，想进献给仙子，不知妾身是否有幸替仙子量衣？”
知微对这位衣阁老板半点印象也无，和沈持筠对视一眼，只从他脸上找到了微妙的不高兴。
想来他是专门出门为她裁衣，不料老板过于热情，竟欲直接“进献”。
知微忍住笑，牵起沈持筠的手，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指骨。
三人去了客房，老板的原意是取一身知微的衣服，见知微径直张开了手，她反应迅速，十分自然地取出长尺上前，细致又谨慎。
末了，又打开携带的漆盒，取出厚厚一叠衣料样布和绘着各式衣裙款样的纸卷，一一铺陈在长案上。
知微随手翻了翻，多是当下流行的袄裙，或淡雅，或明艳。
“不是做婚服么，怎么都是些寻常衣裳的板式？”
什么？！
老板惊得头上珠花直晃，她依稀记得，云尧仙君多年前便向她订了婚服的布料，可后来却迟迟不取，她以为两人是另寻了别家。
原来至今未婚吗？
而沈持筠本人比她反应更大，他腾地一下起身，像拉紧后回弹的丝弦，立刻贴到知微身边，只是顾忌着还有外人在，没去抱她。
知微不在意这些，手臂挽上去，噙着笑等着他开口。
沈持筠莫名有股被她看透的羞耻，耳尖发烫，小声说：“我以为，你要先与守弥他们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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