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漱玉很想一笑，却已经无力做出任何表情了。
倘若他早些明白过来，结果便会不一样吗？不，正如先前所说，他的反抗也是知微期待的变化。
他逃不过。
但他的女儿，或许还来得及。
他一直留在原地，在不同的慕岑身上寻找最初那个小公主的影子，画地为牢。
慕岑真的没有成仙的资质吗？
还是他密不透风的保护早已成了束缚呢？
守弥看出他已到弥留之际，问：“需要我替你——”
“不……”漱玉看向玉京的方向，竭力将话说得完整，“剩下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话落，他眼中最后那点清光渐渐暗淡，直至熄灭。
雨打桃花的簌簌声中，执掌四季权柄的古仙殒落了。
下一瞬，他的肉.身寸寸化作光点，光点凝而不散，被四季权柄牵引着，在空中汇聚、盘旋，形成了一股流动的桃花海。
与此同时，古仙们心有所感，耳畔同时回荡着悲鸣声。凡人话本中的司春之神殒于初春，于是整个季节都在为他哀悼。
风又起，花又落。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强烈刺耳的“轰隆轰隆“”，这一声，他们并不陌生，是两仪天平失衡、即将倒塌的声音。
谐织原本靠在树下，闻声而立，手背上的金色符文顷刻间全部亮起。她反转掌心，虚空托着天平。
不用她提醒，众仙同时看向知微，等待她的决断，却见知微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手，对准半空那团花海。
生与死两份权柄同时作用其上。
那光团如同被两只巨手从内外同时挤压、撕扯，没多久便猛地向内一缩，彻底爆散开来，化作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碎屑。
它们甫一出现，便无视了空间的界限，穿透桃林，越过山巅，融入绵绵不绝的春雨之中，随着风雨的流动，均匀地洒向人间。
雨势渐升。
山下的小贩撑起棚伞，用脚踢了踢青石砖里的淤泥，将水流引到沟渠里。
几个半大孩童淋着雨胡闹，差点撞倒摊子，惹来一阵关切和呵斥。有一头戴斗笠的女子路过，正捏着几两碎银，考虑今晚要不要打尖住店。
客栈的门槛上坐着个小姑娘，腿上摊开诗词本，咬着酥饼念：
“春雨贵如油。”
慕岑恰好停在她面前，不知怎的，心中猛地一悸，碎银滑落。
她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缓了缓，只觉肺腑间前所未有的舒畅。
好一场春雨。
遂捡起碎银，打算连夜上山去见师尊。
另一边，洞府前，众仙尽皆愕然，他们从未想过权柄能被摧毁，这份愕然甚至越过失去同僚的悲痛。
一时间，竟无谁离开。
守弥还维持着半坐在地的姿势，瞧见大家的反应，他微微一笑：“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们都会作古。”
他这么一说，古仙们反倒坦然下来。活了这么些年，谁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谐织忽然道：“天平稳定了。”
知微仍然撑着伞，单手抓住守弥的衣领，要将他拽起来。他伸出的手被拒绝了，只能眼见自己的衣领变得皱皱巴巴。
守弥叹了口气，将注意力从知微身上收回，转向人间。
“四季大权仍在，只是被分成无数份，平等地落入每一个生灵体内。”
“自今日起，四季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谐织卸了结界，非要挤进知微的伞下，“原来你倒逼漱玉在人与妖身上种下落花诀，是这个用意。”
华翎有样学样，挤在知微的另一边，羲和慢了一步，伞下已经没有位置了，她从后面搂着知微，挂在她肩上。
知微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连说话都要深吸一口气：“不止如此——”
她撑伞只顾遮自己，全然不管伙伴们有没有被淋。
“四季大权可以操控一切与之相关的元素，风、雨、雷……往后——”
华翎大叫：“往后他们又能修炼了！”
羲和：“听上去比证道有趣多了，从前他们不就是看谁收集的道种多吗？必须有人飞升，这人体内的道种才会重归人间，又被抢夺。”
“飞升雷恢复了吗？”
“没那么快能飞升吧……”
“善水者驭水，抗雷者控雷，以后我们岂不是能见到各种元素大战？”
几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又撺掇着要给“元素”换个名字，最后不知是谁提议：
“就叫——”
“灵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才写完！
第82章 剥离
知微的衣服足足做了两个月, 她自己倒没什么意见，只是沈持筠格外挑剔，花色和绣样, 总能挑出不满意之处。
一来二去, 知微和衣阁那位老板熟稔起来, 还去对方府上小坐过几次。
某次, 偶然看见老板供奉的是她的小像, 知微道：“我不管财运。”
老板一边斟茶一边笑：“ 仙子于妾身乃是启蒙之恩, 恩如再造, 如何还能向仙子祈求更多？只奉几点香火，已是惭愧。”
她和知微聊开了, 忽地问：“还不知仙子膝下那位, 是小仙子, 还是小仙君？”
知微听得眼皮一跳, 喝茶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老板居然知道她有孩子。
看来沈持筠处理得还不够周道，只约束余清和燕溪山有什么用, 怀姜不说，今日在老板这也是暴露了。
另一边, 老板细细回想，连消息的来路也交代出来。
“是街头的糖店, 总排队那一家。”她说，“早年沈仙君去排过，被街坊们撞见了。”
“他说孩子是他所生，大家为此感慨了许多年，直道仙家手段颇多, 连男子也可生育。”
“不过, 那时仙君还说自己尚未婚配, 几个婶子心疼他独自带着孩子，谁能想到，原来他的心上人是仙子您。”
“后来仙君在我这定了几匹布料，我道是他好事将近，可过了十几年也不见他来取——”
老板说到一半，猛地想起来，现在的沈仙君依旧没有名分。
她低咳两声，连忙将茶饼点心往知微的方向推了推，“哈哈，仙子尝尝这个。”
两人又聊了一会，知微提出告辞。
回了药堂，却上上下下不见沈持筠的踪影。
“燕溪山，”知微转向窗边的躺椅，“沈持筠人呢，他离家出走了？”
燕溪山正烧得昏沉，额上覆着凉帕也无济于事，闻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近来不知怎的，城中百姓时有病痛，症状深浅不一，有人只是头晕几天，也有人发热畏寒、上吐下泻。
燕溪山强撑着照应了几日病患，自己也倒下了。白琳和余清在楼上歇着，偌大药堂只剩他们几个伤兵残将。
谐织端着药碗从后堂转出，扶起燕溪山，小心喂他喝了一口。
话是朝着知微说的：“人都病得睁不开眼了，还要帮你看情郎啊？”
知微心里晓得这是四季权柄融合导致的不适，要不了命。但见谐织一脸紧张，她也能理解，此刻她不也正在担心沈持筠吗？
燕溪山品了品药，哑声更改病方：“……川连，可再加三钱，其余的保持不变。”
“难受得厉害？”知微看着他烧红的脸颊。
“嗯，”燕溪山闭了闭眼，指腹按在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像五脏六腑慢火在煨。”
谐织用帕子给他擦脸，低声道：“应该是你的灵根要觉醒了，说不定是火灵根。”
燕溪山耳边嗡嗡的，也没听清她说什么，人正要睡过去，忽听门外有人叩门。
“燕大夫！可还看诊？”
谐织扬声：“今日歇了！”
“无妨，”燕溪山挣扎欲起，“城里病患太多，药也不够……”
“你躺着。”谐织按住他，自己转身去柜前抓药，动作麻利。
待她包好药打发走门外人，燕溪山才缓过气，想起知微刚才的问题，回：“上午……见他出门了。”
谐织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回来挤兑道：“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她的目光落在知微手中的漆盒上，“这拿的什么？”
知微打开给她看，里头铺着墨绿绒布，静静卧着一对银镯，做工精细，在昏暗的天光里流转着霜雪似的清辉。
“镣铐啊？”谐织挑眉。
这两人玩这么花？
知微无语了片刻：“……是镯子，我和他一人一只。”
“男人戴什么镯子？”
“好看即可。”
谐织服气了，沈持筠这人做别的不行，做情郎倒是一把好手，会哄人得很，连镯子都要戴上了。
守弥都没这待遇。
见燕溪山睡着了，谐织拉着知微小声问：“你真把华翎的蛋塞到沈持筠肚子里了？那东西不是一向生不出灵识，只当药材用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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