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祭司，不能眼睁睁看着。”
“那也不行！”楚承祀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她，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和执拗，“太危险了！万一呢？万一那莽夫发了疯……”
“好了，承祀。”
慕岑打断他，目光一寸寸扫过，确认他身上除了些擦伤和尘土，并无严重伤口，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缓。
她声音温柔下来，“先别说这些了。让师姐看看你，你怎么会突然醒来？还跑到这里？”
楚承祀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了慕岑，将脸埋在她肩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师姐，”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委屈和后怕，“师尊没了，我只有你了……我只剩下你了……”
慕岑回抱：“别怕，承祀。师姐在。师姐永远在。”
楚承祀在她怀里汲取着安慰，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沈持筠呢？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深陷险境？亏得你以前那么关心他！”
慕岑露出不赞同，语气倒还是平和的：“师兄并不欠我们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楚承祀不满地嘟囔，语气酸涩。
慕岑只是笑了笑，对他十分纵容：“你刚醒，又经历了这些，身体还虚弱着，别动气。”
楚承祀哼了一声，仍是意难平，咬牙切齿道：“他和那个妖女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住口，承祀。”慕岑脸色倏地一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她推开他一些，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容置疑道：“是知微救了你，不许这么说她。”
楚承祀愣住了，满脸茫然和难以置信：“她？她什么时候救我了？”
他醒来时身边只有陌生的仆役和医师，略听了几句这些年的变化，之后满心只想去找师姐，哪里知道其中曲折。
慕岑却哑然，一旦细致解释，必然要提到漱玉翁取走水流映魂魄的目的，进而牵扯出楚承祀这幅躯体是为她成仙而准备的容器。
“其中细节并不重要，你只需记得知微是我们的恩人，不可对她无礼。”
楚承祀看着师姐脸上罕有的严肃，不敢再顶撞。他闷闷地低下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听见了。”
随即又有些吃味地小声补充：“知微，知微……叫得那么亲热。”
见他应下，慕岑神色稍缓，带着疲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的烟尘，眉宇间笼罩着深重的忧虑。
楚承祀跟过去问：“师姐，接下来怎么办？皇帝跑了，叛军很快就会控制全城。这里也不安全，我们是不是想办法趁乱出城？”
慕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我不能走。”
“为什么？”楚承祀急了。
“在局势稳定之前，这皇宫内外，这玉京城中，还有许多人需要祭司阁的庇护。”
慕岑的声音很轻：“宫人、妃嫔、还有百姓……祭司阁至少还能为他们提供一线生机。这是我身为大祭司的责任。”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不赞同的师弟，抬手理了理他凌乱的衣襟，柔声道：“况且，你刚醒来，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静养调理。只要皇帝不在我们这里，短时间内，起义军不会对祭司阁动手。”
楚承祀望着师姐沉静的神色，知道她心意已决。他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无奈的叹息。
“那我陪你。师姐在哪，我就在哪。”
……
申洪最终还是没能守住玉京。
于翌年初春，死于另一路起义军将领之手。那人原是楚氏的武臣，名唤宋嶂。
在玉京将破的前半月，申洪似有所感，潦草地进行了登基，给自己冠上了皇帝的名号。
宋嶂攻入玉京才知，申洪连玉玺都没找到。
不同于申洪手下那些草莽匪徒，跟随宋嶂的大多数是些有志之士，不缺才情，也不缺谋术。
他们入京后，不肆掠百姓，不抢夺贵族，反倒开仓放粮，鼓励商贩重新开张。
宋嶂更是亲自拜访祭司阁，允许慕岑收容受伤的楚兵。
从祁连山回来的援军一半折在他手里，剩下的，大多受了招揽。
另一路起义军一见此等情状，连玉京的门都没碰，转道打下几座富饶的城池，自立为王。
放眼过去，此间再无人能与宋嶂抗衡。
百姓在等宋嶂称帝。慕岑也在等。
她以为宋嶂迟迟不动手，是在顾虑尚未找到的楚皇和玉玺，正考虑着要不要以祭司的身份支持宋嶂，以便尽快稳定局势，减少死伤。
她去找宋嶂商议此事，正撞上宋嶂在军中发放《四季经》
——出自祁连山，新的修炼之法。
慕岑神情恍惚地回到阁内，坐在漱玉翁常坐的位子上，茫然低喃。
“师尊，倘若修士为帝，又当如何呢？”
……
另一边，燕溪山同样收到了连济寄来的《四季经》，他转头便去寻沈持筠。
沈持筠在乌临倒是买了新宅子，然而如今大着肚子，知微不放心，两人依旧住在药堂。
“真君！真君！”
燕溪山敲了门，得到应答后才推门，“知微不在吗？”
沈持筠躲在房里看书，一身俏丽的青衫，一看便知是知微喜欢的颜色。
“她听见了新的祈愿，说是有位姑娘被夫家欺辱，几近寻死，和陆吾一起找人去了。”
知微不在，燕溪山自在了许多，径直进门：“看看这个，据说是新一版的《道易经》”
《道易经》曾是每个修士必读的册子，不少宗门还会考察弟子对它的理解。
沈持筠接过翻了翻，内容确实与《道易经》差不多，前半部分只是用作强身健体，再教一些基本常识。
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到一定程度后，便能看懂后半部分，能大致判断自己有无修炼资质。
天赋高者，能靠此书完成基本的运气。
“真君，你先拿着看，等时机合适，我们再谈孩子的事。”燕溪山满脸欣慰，暗中感慨《四季经》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些日子沈持筠不止一次提及剖腹生子，可他不敢啊。
有几个凡人能在肚子被切开后还活下来？
见沈持筠脸上没什么表情，燕溪山安抚道：“我会给你准备最好的祛疤药膏，保证你不留半点疤痕。”
“不必。”
沈持筠翻一遍就记住了运气的方法，和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差不多，便将册子还给燕溪山。
“疤可以留着。”
留着才能时时刻刻提醒知微，他是为她流过血的。
不过下一刻，沈持筠又迟疑：“会有多长的疤？”
太长了不行，难看。
燕溪山眼珠子一转便知眼前人的小心思，他也不拆穿，笑道：“我给你准备好，用不用，用多少，你自己决定。”
“多谢。”
燕溪山长松了口气，心想沈持筠要修炼，自己至少有个几年的喘息时间。
最好是这夫妻两能从他的药堂搬出去，让他当个安安静静、平平无奇的医师。
可事实证明，他完全低估了沈持筠想快点生孩子的决心。
不到一年，沈持筠便神清气爽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时机已至。
燕溪山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谐织和陆吾想围观，被沈持筠赶了出去。知微盯着，燕溪山深感压力太大，于是知微也被请到门外。
余清原本想上来关心一番，见门口三人似有话要说，又退回楼下。
谐织问：“你要怎么跟沈持筠解释孩子一出生就有记忆？”
“不用解释。”知微无辜地眨眨眼，她也没解释自己怎么让沈持筠怀上的啊。
谐织“啧”了一声，她觉得沈持筠没那么好糊弄。
“蛋崽是你的权柄，它意识消散、回归你体内后，又平白出现在沈持筠腹中，再次成了你们的孩子，这会不会太鬼扯了？事实上你根本没把权柄给他。”
“沈持筠瞒着你蛋崽的事，就是担心你找了个假蛋崽骗他。”
知微一时没有回答，她始终坚信记忆无法改变生灵的本性，可若是生灵本就诞生于记忆之中呢？
“所以我也并未告诉他，孩子有可能是蛋崽。”
如果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孩子最终还是脱离余清的记忆，暴露出原本的自己，那也不错。
沈持筠不知道，便不会空欢喜一场。
陆吾嘟了嘟嘴：“沈持筠之前也没多喜欢蛋崽吧，平时都是余清照顾它。”
“你不懂。”谐织难得没有帮腔，解释道，“他那是睹物思人，触目伤怀。”
谁能接受爱人死后留下的遗物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房内有血腥味流出，三人同时静默。
陆吾眯起眼，扒着门缝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全被屏风挡了。
谐织见气氛不对，干巴巴地安慰一句：“溪山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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