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宋嶂登上祭坛，完成一项项仪式，一直到他接过传国玉玺，一步一雪印，不疾不徐地停在她面前。
有礼官高唱，请大祭司为新皇祝祷。
慕岑看向宋嶂，雪落在他眉睫，他忍不住眨了眨眼，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一丝平和。
慕岑从侍者手里接过帝王朝珠，给宋嶂戴上。
在凑近的一瞬间，她悲哀道：“我护不住你。”
宋嶂轻轻笑起来，同样小声地回：“不用你护。慕祭司今日肯站在这里，已是给宋某极大的面子了。”
慕岑动作一怔，以为他暗中联络了哪个宗门，得了庇护。
她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
雪粒迷人眼，但行者的野心清晰可见。
礼官唱：“跪——”
百官皆跪，高呼陛下万岁，声音低却整齐，听上去颇有声势，也颇有成就感。
唯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鹤立其中。
羽林军的手按上了刀柄，欲为新皇斩尽一切拦路者，却见宋嶂摇了摇头，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那老臣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御道中央，正了正衣冠，抬头直视天颜。
百官齐齐提了一口气，却没听见任何斥骂声。
“陛下天纵英才，雄武不凡，涤荡乾坤，确非常人。”
老臣的言语十分流利，想来是早早打好了腹稿。
“今日新朝鼎革，气象万千，自有才俊辅佐明主，开创盛世。臣年迈昏聩，已不堪驱策。”
他停顿了下，再次轻抚官服：“无论后世如何评说楚氏，其确为臣之君主。臣此一生，生为楚氏臣。死作楚氏鬼。”
“此身虽朽，此志不移。”
说罢，他朝着宋嶂微微躬身，随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以头抢地，血溅当场。
朔风呜呜咽咽，犹如泣泪。
可这点力气不足以他殒命，老臣躺在雪中，颤巍巍扭动脖子，看向宋嶂。血液流进他的眼睛，又从眼睛流出，宛如这肝脑涂地的一生。
雪中唯有死寂，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宋嶂身上。
宋嶂连眉毛都没多动一下，拔出天子剑，如同他走上祭坛那般严肃。利刃刺进心脏，阖上了老臣的眼。
“以旧朝丞相之礼厚葬。”
他招了招手，很快有人将尸体抬走，仪式继续。
在百官的注视下，礼官宣读诏书，立国号为启，拟定是岁为天启元年。
宋嶂抬手，端正道：“众卿平身——”
然而本该起身的百官却忽觉肩上犹如千钧，正在此时，一道寒光自斜刺里凭空出现，目标赫然是宋嶂。
这个速度，宋嶂根本反应不及。
慕岑早有准备，立刻抽刀横挡，那寒光撞在她刀上，迅速一分为二，绕过她继续袭向宋嶂，慕岑跟着变势，极快地拦下两道寒光。
不料又有一击从背后而来，慕岑观它轨迹是朝向礼官，飞身赶过去挡下，等意识到不好，已经迟了。
回头一看，宋嶂捂着断臂半跪在地。
宋嶂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不吭声，颤抖着站起来，看向半空。
不知何时，那里竟凌空立着七八个人影。为首者是个身着绛紫道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修士，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
看起来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只是眼神里的轻蔑破坏了那份出尘。
他一开口，嗓音里夹杂了几分戏谑：“新皇登基大喜，怎的也不广发请帖，邀我等山野之人前来观礼啊？”
宋嶂咬着牙强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来者是客……朕，自然欢迎。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来自哪座仙山宝刹？”
紫袍修士拂尘一甩，悠然道：“好说。鄙人乃玄阴洞洞主，九幽散人是也。”
玄阴洞，宋嶂没听过。他只知道祁连山等寥寥几个顶尖宗门的名号，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他还没来得及了解。
可就是这区区小派出来的几个人，仅一个照面就断了他一臂！而他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个个僵直不能动。
宋嶂将身体大半重量都放在来搀扶他的慕岑身上，心头一片冰凉。
这几位只是打头的。
宋嶂知道，九幽散人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杀宋嶂。
九幽散人的目光扫过下方百官，又落在身着龙袍的宋嶂身上，笑意更深。
“这人间至尊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陛下修行尚浅，今日断一臂，明日或许就——”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不如这样，陛下请我派修士入驻皇城，代为保护陛下安危。只需供奉些矿脉即可，如何？”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勒索。
宋嶂麾下，无论文武都是目眦欲裂，几次想要冲上前，却又想起宋嶂前夜紧急召见时的严令，只能怒而不发。
宋嶂面色一片惨然，全靠慕岑搀着才没有倒地。
意外的是，他的兴致反倒不错，面向高空，昂首道：“朕此生还未曾……与真正的修士大能交过手。今日可否让朕……领教一下高人的本事？”
九幽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陛下有如此雅兴，鄙人自当成全！”
他并未亲自出手，只是眼神示意身侧一名瘦高修士上前。
慕岑的眉头从宋嶂开口就没松开过，她不知道宋嶂在卖什么关子，若是他与哪家宗门合作，何至于断臂？
难道他求的并非自保，是杀人之法？
她不欲松手，却抵不住宋嶂非要推开她。
九幽散人身旁的修士已经做好准备，他嘴角一咧，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宋嶂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
“噗——”
宋嶂整个人倒飞出去，直直撞在祭坛前的香炉上，又喷出一汪鲜血。
瘦高修士如影随形，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宋嶂身上。没有动用杀招，却专挑痛处下手，分明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辱新皇。
骨骼碎裂的声音有些沉闷，夹杂着宋嶂压抑不住的痛哼。他滚倒在雪水泥泞的地上，玄黑的衮服污浊不堪，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
“陛下！”
几个武将终于忍不住，顶着威压半走半爬，然而半空中的修士略一施术，几人再次被压在原地，只有慕岑一个人得以接近宋嶂。
“够了！”
直到此时慕岑才看出宋嶂根本毫无依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今日乃我朝新皇登基大典，阁下若有意观礼，请入席。若再行凶辱君，便是与我祭司阁、与人间礼法为敌。”
九幽散人挑了挑眉，显然是认出了慕岑。
他灵识一扫，发现慕岑气息微弱，修为尚不及他，丝毫不像是昔日人间真仙的高徒。
不过，即便她本人实力不济，漱玉翁也已殒灭，她可还有个早早飞升的仙君师兄呢。
九幽散人捋捋长须，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原来是慕小友。方才比试明明是陛下发起，怎变成是我等行凶了？”
眼下形势明朗，敌强我弱，慕岑也说不出更多，宋嶂在她怀里不停地咳血，看上去不妙。
“你这又是何苦？”慕岑恨铁不成钢，想不通宋嶂为什么非要送死。
宋嶂扯出一个安抚般的笑。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异常明亮。
“我知道，今、今日……我必死无疑。”
“你说修士争帝，会累得凡人死伤无数，若心有不轨者上位……更是灾难。”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信。”
“但我更信，世上……正义之士，不分凡人与修士……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昏庸无道者、仗势欺人者，无论是谁……终会被取代……”
“总要有人做出改变……世人会忘、忘记今日登基的……是谁，却不会忘记自我开启的……新的皇朝……”
“让他们……我的子民……记住今日之耻，来日……”
慕岑用袖角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手指在发颤，仿佛第一天看清宋嶂。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像破布一样躺在泥泞里，叫人闻之生哀，更是悲凉难平。
宋嶂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他最后看向慕岑，声音气若游丝：“我、我看不到了……修士治理天下的盛况……到底是什么样……”
“真遗憾啊……”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眼中的光熄灭了。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无声息。
风雪更大了些，呜咽着卷过空旷的祭坛，吹拂着宋嶂染血的发。
“陛下——！！！”
百官爆发出凄厉的喊叫声，恨与痛齐发。
九幽散人眼神狠厉，瞪了动手的修士一眼，不满他出手太重。
这下麻烦了。
“老子跟你拼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自武将队列中率先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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