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是他选定的绝佳人选，只此一人，少说能让数千人得以跨入修炼一途。
他只后悔没让沈持筠修苍生道，这才平白多出诸般阻碍。
知微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抵在漱玉翁眉心：“你也配为人师长吗？”
“若非您执意要收走人间的道种，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执迷不悟的是你，漱玉。”
知微偏头躲过一记冬凛，叫了他本名。
“你还没意识到吗，连守弥都在帮我，泽源先是剥离参与者的肉身，随后又驱散钱财、身份甚至是修为，本就是在引导他们接受失去。”
漱玉翁自己也参与了泽源的创生，听见这话，表情难以置信：“泽源以一句‘觅得道意’吸引修士参与，却在里面引导他们自散道途，您不觉得可笑吗？”
“这话你应该去和守弥说。对了，你我之争导致泽源崩塌，这个罪责全在于你，你是该早日回仙界向守弥请罚。”
“另外，你久在人间，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为什么守弥突然要创泽源吧？因为我和他打赌，赌凡人不可能乖乖交还道种，守弥不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他觉得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以泽源作引，试图教化他们。可惜被你毁了。”
诛心而已，她也会。
知微少见地说了一长段话，嗓子干得很，她将枯枝一丢，正要起身，漱玉翁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
如此近的距离，他不信冬凛还会落空。
殊不知知微也在等他这一击，她的身体最多只能再点一次诀，必须立即结束。
“冬凛。”
“岁流。”
后一句远在天际，又近在耳旁，一经出现便如海浪般覆盖全场，惹得知微和漱玉翁同时露出惊讶。
岁流落下，漱玉翁手生斑点，胡须凌乱，整个人迅速苍老下去。
知微眨眨眼，她刚才点的是碎镜，可不是岁流。
可这个声音……
知微蓦然回头，看向仙界的方向。
“你醒了？”
*
半日时间，即便是沈持筠有心护下腹中孩子也来不及，索性作了那孩子的主，父子俩一并赴死。
在此之前，他将乌临城内排的上号的衣服店和首饰店都逛了一圈。
初见时他曾承诺知微，她想买什么都可以，可直到现在知微也没真的花过他几块灵石。
他不懂女子的妆饰，店家说什么时兴，他就包什么，剔除几件太过素净的衣服，就这么装满了一整个储物袋。
随后带着它独自出了城。
他来的早了些，日头尚偏，他无意站在官道上被人瞧来瞧去，便躲进了一片桃林里。
地上散落的烂桃，差点将他绊倒。
日上正午，知微没有来。
沈持筠想，兴许她是睡过了。
暮色洒遍天际，知微仍旧没有来。
沈持筠有所动摇，难道知微后悔了？
可她从不是这样的人。
入夜时分，知微仍不见人影，反倒是燕溪山找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一会！”
“别等了，你前脚离开药堂，后脚陆吾也走了，他说知微已经回仙界了。”
沈持筠用了许久才理解这话的意思，顶着满身霜露回头，表情茫然：“她说不见不散。”
燕溪山恨不得摇醒他：“你不用死了，这还不好吗？”
好半晌，燕溪山仍没等到回应，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哄他：
“知微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你先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等她回来杀你，这样行吗？可以了吗？我的大少爷！”
他翻了一夜的医术，终于从某个古方里找到了感而有孕的哺育之法。孩子可以剥离孕体，只要每日以灵蕴养着即可。
燕溪山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几层，才把这个沉默的犟种哄回家。
*
在燕溪山精妙的理论指导下，没过多久，沈持筠产下一……枚蛋。
尚不足手掌大小，散发着朦胧的微光，若非其中有胎动，倒更像是法器一类。
两人、主要是沈持筠，做了十几日的心理建设，才接受孩子他娘可能是一只妖。
可紧接着第二日，蛋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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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失忆
仙界, 昆虚宫。
正殿背后的银杏树近些年越发茂密，主干如熔金凝脂，风过时万叶齐鸣, 声似玉碎。
知微一席琥珀色流仙裙, 反枕手臂躺在其中一根枝丫上, 身影被拥挤的银杏叶挡了大半。
站在树底的守弥只瞧得见片片落下的裙角。
“晚上的贺宴, 你去吗？”
知微脸上盖了块浅黄色的轻纱, 连眼都懒得睁。
“不, 我的脸还没补好, 若是一不小心又碎了，我可不愿再花十年去修了。”
守弥无奈地笑, 他早提过替知微另寻材料塑一樽新身, 她自己不肯, 非得待在破损的琉璃里。
“这批新人里, 有你的故人。”
故人这个词太宽泛，知微依旧不太感兴趣, 拖长了音懒洋洋地问：“值得你特意点出来，对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你未归的道气在他身上。”
知微眯着眼, 没能从记忆里找到相对应的脸。她自十年前去了一趟凡间弄碎了肉身后，随之的记忆也散了不少, 修修补补只找回几个模糊画面。
她敲敲脑袋，尽力回忆：“暂时不收回，好像是本尊的意思。”
守弥知道此事，当年若非知微本尊召唤，她也不会急匆匆从人间回来, 连陆吾都慢她一步。
他不清楚主次身谈了什么, 只见知微随后下令恢复了飞升路, 而凡人也不必再等证道飞升，修为越过十境就能叩开仙界大门。
此举引起了不少散仙的不满，都被他压了下去。
“既然你不去，那我——”
话音未落，打老远儿就传来一阵大叫，一声盖过一声：“知微知微知微！”
“知微，快来看，小崽儿会跳了。”
知微回想了半天“小崽儿”是谁，待反应过来，立即翻身从树上飘落。
裙摆被下坠的气流一掀，花瓣似的荡开，还未落稳，就在走动下凌乱地贴住主人脚踝。
华翎披着一身晃眼的金色羽衣，红发张扬，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颗蛋，递到知微面前。
那颗没有巴掌大的白蛋在他手心里上下跳动，见到知微，跳得更厉害。
看起来傻透了。
知微直接伸手把蛋拿起来，左右晃了晃，总觉得它更圆润了些，倒像颗夜明珠。
“十年才学会跳，什么时候才能破壳？”
华翎立刻将崽捧了回去，嗔道：“孩子哪能这么抱，多伤咱宝的心啊。”
知微坦然接受自己养崽经验的缺乏，由着华翎将崽拢在手心，贴在脸上黏糊磨蹭。
她肉身破碎后睡了许久，一觉醒来怀里就多了颗蛋，手心一触，竟还和她血脉相连，转头去隔壁找了华翎。
华翎是金乌，雌雄同体，每年都生蛋，一看到蛋难免联想到他。
只是华翎也不确定这蛋是不是自己生的，但他对一觉醒来身边多颗蛋的情况习以为常，兴冲冲地表示愿意帮知微养。
以前的蛋都是生不出意识的死物，被他当药材送出去好多，但知微这颗是真崽啊，能听懂话的那种！
可可爱爱的小宝宝。
三人中唯有守弥抓住了重点：“生长缓慢，极有可能是缺少父母的灵蕴喂养。知微，你还是没记起孩子是哪来的吗？”
知微脑子里只有事关道种的安排，但她很确定：“反正不是我生的。”
正说着，那孩子从华翎手里挤出来，歪歪扭扭地往知微眼前飞，最后贴在她侧脸的裂纹上蹭了蹭。
华翎看得心都化了：“崽崽心疼你呢。”
知微不习惯这股热情，说不出的奇怪，将自己的脸又遮进雾里。
华翎沉迷于养崽，丝毫没察觉到孩子他娘的异样，提议道：
“小宝宝喜欢热闹，晚上我们带它参加飞升新人的贺宴吧。”
知微看着在她手里打滚撒娇的崽，无奈同意了。
但只是混在普通席位。
守弥高坐主位，说一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场面话。
知微半伏在宴桌上，单手支颐，周遭的窃窃私语听多了头疼，她无聊地看向新人席位。
七八个男男女女并排，或是欣喜，或是得意，跟着推杯换盏。如今仙界坠在人间，只一道门相隔，倒是让他们少了许多不自在。
唯有坐在最前面、也最年轻那位，冷冷淡淡，旁人跟他说笑也是寡言应付，一身装扮看着素雅，实际处处讲究，隔了大半个宫室，也看得清他袖口流转的云纹。
知微会注意到他，全因这人一直在观察席上每一个人，像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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