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挤出泣音，吐出一连串从话本学来的字眼，努力扮演一位被辜负的可怜人。
“谐织，我——”
燕溪山顶着一张委屈脸，抬头却对上谐织平静无波的眼神。
仿佛看透了他。
剩下的话全都断在嘴里，梗在喉间，噎得燕溪山当真落下泪来。
灯火闪了闪。
燕溪山没有看它，他敛下所有繁杂的心绪，认真地回望谐织。
花海无声，整片空间都安静得可怕，每一个字被吐出时，都要疑心冒犯他人。
“我希望你能活着。”
无论是出于他对自身道途的补救，对知微的相助，亦或是剩余那点作为医者的仁心。
“不管你是想与我分开，或是……重新开始，总得活过来，活过来才能执行。”
“我希望你活着，谐织。”
谐织终于动了，迎着燕溪山惊喜的眼神，抱住了他。
燕溪山攥紧灯，心头压力骤然松懈，四肢都软了。
正要回抱，怀里的人却猛地推了他一把，两人倒往不同的方向。
“谐织！”
第44章 渴求
知微送走燕溪山后, 转身回了仙界。
金叶银杏终年不变，阴影覆盖了大半昆虚宫，形成一座天然庭院。
“找我什么事？”知微没坐, 一副没事就要转身离去的架势。
守弥自然第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裂痕, 暂时按下没问, 转而说：“我感应到有生灵触碰了古仙权柄。”
知微点头, 简洁明了：“我送了个活人进轮回里。”
只两句话, 仿佛已经道尽了此次见面的目的, 知微看上去下一刻便要说出“还有别的事吗”。
但守弥给她倒了茶, 她便知道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但愿沈仙君不会太生气。
仙界的茶水总以玉露做底，尝起来偏甜, 知微一直不是很喜欢, 偏偏守弥还要说她不想听的。
“失去太多道气, 会影响你使用权柄。”
“嗯, 我知道。”
正因如此，知微才会加快复活谐织的进度, 倘若计划顺利，她的殒落也会提上日程, 届时将十二道气全给了沈持筠也无妨。
守弥叹了口气：“知微，你在那个凡人身上倾注了太多注意力。”
知微并不否认这一点：“他于我有用。”
“轮回不能离开你。”
此话一出, 知微才听懂守弥真正的言外之意，他是在担心她成为第二个谐织。
谐织在追随爱人前，将自己的权柄让渡给了天平。而现在，知微也将死之权柄放在了宓蝶身上。
不怪他多心。
“这不一样，守弥。轮回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下, 那只小蝴蝶身上只是我分离出的一缕力量而已。等等——”
知微忽然停顿, 惊讶地看向天边, 喃喃：“他居然失败了。”
“看来，复活谐织的进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顺利。”
守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唯有弥漫的雾气，朦朦胧胧地拢住天光，温和又疏离。
他冷不丁地提起：“你去见过本尊了吗？”
知微“嗯”一声，不吝跟他分享：“她已经完成了这一轮回的所有布置，离开了。”
她只当是随口满足同僚的好奇心，说罢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倘若谐织身死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我们该做好人界死气侵蚀仙界的准备。”
守弥收回视线，眸光落在自己的茶盏上。叶片泡得太久，总会呈现出衰败的褐色，连带着逸散的茶味也苦涩起来。
“即便如今她的种种安排都在将两界推向炼狱，你依旧选择相信她吗？”
“什么？”
知微缓慢转过脸，认认真真地看向守弥：“在这千百年的岁月里，看惯了凡人转世，连你也动摇了吗？”
“亦或者，你有事瞒着我。”
守弥摇头，舒展的眉眼间充斥着极致的温柔，以至于即便他吐着反驳的言辞，也让人感受不到半点不适。
“知微，能在轮回中穿梭自如的唯有你，你不能强求我们也和你一样将那千千万万个自己都当做同一人。我亲眼见过你和本尊并立，如何能将你们都当做‘知微’。”
知微认为这很好决断：“可事实的确如此，否则你要如何在我和本尊之间做出选择？”
不等守弥回答，她的下一句紧随其后：“如果你想说本尊与我的目标并不相同，那么为了‘我’的计划，我会杀了漱玉，毕竟他是我回收道种途中最大的阻碍。”
“所以，即便是为了漱玉，你也最好相信她同为‘知微’。”
知微连自身的殒落都能接受，何谈谐织缺位。守弥的怀疑令她惊讶，却不足以动摇她对另一轮回里的自己的信任。
正如她所说，倘若不是为了遵循本尊的计划，她不会三番五次放任漱玉干扰她。
“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守弥——”
“为什么你看起来丝毫不担心天道崩碎？”
守弥放下了杯子，热气氤氲使得睫毛凝着细小水珠，抬眸时水汽顺着眼尾的线条晕开了涟漪。
“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知微，你又为何执着于修复天道？我不认为你是贪恋生途之人。”
他以为拼命自救以求长久的只会是凡人，至于他们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仙，早就不会因寿数产生贪欲，何况是最为轻视死亡的知微。
然而事实却是知微一力主张还道于天、延长天地寿命，甚至不惜发动轮回之力，让千千万万个时空同时为此效命。而本该积极自救的凡人，却在漱玉的带领下为了那短暂的一生忤逆仙界。
知微笑了两声，没什么情绪：“能活着，谁会想死？”
守弥知道这绝不是实话，但同时他也清楚，自己今日没法从知微口中听到真心。
“那，飞升路还继续开吗？”
天劫不降，飞升便只是知微为缓解人间死气所造的谎言罢了。
凡人寿数有限，修行会令他们体内的生气成倍增长，从而活得更久。可死亡仍旧是他们无法逃离的终点，于是为了护送生灵抵达那个彼岸，死气也会相应增长，直到彻底吞噬它的载体。
简而言之，越强大的修士，体内死气越多，将他们揽进仙界，人间死气便会减少。
只是此举也非长久之策，来到仙界的凡人不死还好，若是死了，无主的死气又会反过来侵蚀仙界。
司掌平衡的古仙缺位，这极有可能导致两界同时迈向死路。
知微也知道，但她坚持：“为什么不继续？折桂大比总要有足够的人参加。这些年你放任那些散仙拉帮结派，仙界俨然要成为另一个弄权的人间，正好趁此机会肃清上下。”
守弥敛去方才的心绪，小小开了个玩笑：“沈持筠体内有你的两缕道气，这算不算舞弊？”
“境界是他自己苦修所得，我的道气只是载体。什么时候我将自己所得的香火给他吃了，那才叫作弊。好了，还有别的事吗？”
知微今日穿的裙子依旧飘逸，坐下后，裙摆和守弥的衣角挨在一起，不分彼此。
守弥盯着交叠的衣料看，眼睫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在你沉睡的日子里，我会很无聊。”
后半句他没说，但知微听懂了。
她要么沉睡，要么在人间，很少陪在守弥身边。
“我以为你整天忙于仙界事务？”
“那是我的职责，并不能……填满我的心。”
知微眨了眨眼，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缺位，才致使所有事情都压在守弥一人身上。
她想了想，给他出主意：“要不，你也去找个凡人谈情说爱？凭你的权柄，说不定真能有个孩子。”
守弥的能力是创生，花草树木，猫狗牛羊，乃至人妖，最初都是由他捏造而成，他称得上是所有生灵的“天父”。
提起此，守弥只是笑，意有所指道：“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他只能创造生灵，赐予对方生气，却无法让这个生灵“运转”起来。
正如雨珠，守弥最初捏出它时，它只有坠落中的那一小段生命，直到知微赋予它进入轮回的机会。它落于大地，很快被蒸腾，积攒成云，最后又化成雨珠。
人、妖死后进入轮回，之后又重生为人、妖。如此，整片天地才真正“活”过来。
“你喜欢孩子吗？”
知微难得犹豫：“一般……”
她没有凡人那股非要延续血脉的执着，也不渴求这世上有谁和她亲缘相连。若是有活泼可爱的幼崽，让她玩几天还行，真长久待在她身边，她难以想象。
在知微回想蛋崽时，沈持筠正站在孩子面前。
出门时他便注意到了破碎的门板，心知定是知微和漱玉翁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虽然从结果来看知微并未吃亏，但他还是趁知微不在的空档回来捕捉细节。
药堂内，新装的门板与染着旧色的门轴格格不入。妖力织就的光网裹住蛋崽，挂在门头上，余清坐在一旁，手持玉笛，正给荡秋千的孩子吹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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