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看不出守弥有半点伤心，反倒是陆吾肿着一双眼，时不时就用手背揉眼睛，吸一吸鼻子。
守弥抬手止住陆吾，他能理解沈持筠的心情。
“仙门并非一直开着，你若愿意，还是早点回去吧，知微想必也不愿看到你留在这里受死气侵扰。”
“至于其他的事，我和众古仙会协商解决。”
短短两句，将沈持筠的疑问全挡了回去。
仿佛在仙界失去仙主这一事实的面前，他只是失去爱人，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劳驾守弥走这一趟，已经是荣幸至极。
守弥如他所说，只是通知沈持筠尽早回仙界，随后便带着陆吾离开了。
半开的窗吹进些许花瓣，天空的漏洞仍未被补上，优昙花的飘落夹杂在忽然而至的春日里，宛如一场梦幻又美丽的梦境。
慕岑掐了个引风诀，将沈持筠身上的花瓣吹走，陪他愣愣地站在走廊上。
她和同样不知所措的宓蝶对视两眼，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要不，我们试试能不能复活知微？她之前将复活生灵的办法告诉了我。”
慕岑说完，用余光悄悄观察沈持筠的反应，可他完全不为所动。
早在回来的路上，他便已经将一切可能性都细细思量过了，自然也包括复活她。
“没有轮回，也没有魂魄，如何复活？”
他见过知微安排谐织和水流映的复活流程，无一不是要去轮回里将魂魄带回来。
他们在第一步就失去了可行性。
第51章 时空
入眼一片金黄, 古银杏撑开漫天穹盖，枝叶间流淌着不灭的碎金光芒。枝叶纷扬，如同无数凝滞的时空碎片无声飘坠。
意识尚未收拢, 只一转身, 整个人便直直往下掉。
“睡懵了啊？”
随着这道清丽女声而来的是收紧的臂弯, 下坠趋势止住后, 揶揄又起。
“知微, 看看我是谁？”
知微落在这人的怀里, 顺势勾住她的肩膀, 凝神抬头：“原来是羲和姐姐。”
羲和故意抱着人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两个人荡起的裙摆拂过银杏枝丫, 带起一阵波纹状的光晕。
等知微喊着头晕, 才被放在树下的石桌前。
“一把年纪还好意思叫我姐姐。”
知微按了按晕乎乎的脑子, 一时没有说话, 身边的羲和倒是喋喋不休，还不忘给自己倒茶。
“我才补天回来, 真是辛苦死我了。唉，缝缝补补又百年,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念着念着，她又捏着茶杯去碰知微的肩膀。
“话说, 天道都快碎完了，你和守弥怎么一点作为都没有？”
知微不爱喝仙露为底的茶水，无聊托腮：“谁说我们没有作为？”
她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在自己的昆虚宫前，随即将手一摊：“我这不是, 记忆又乱了。”
羲和奇道：“这算什么作为？”
“记忆对不上, 说明某个时空的我大范围动用了权柄。赶在这个节点, 值得我动手的事也只有补全天道这一件了。”
羲和摸了摸自己的红火石戒指，时至今日她仍未解出如何用自己的权柄生火的难题，更没心思去听知微解释轮回的运作方式了。
“好吧，大不了一起殉道嘛。”
知微没应，远远望着天边渐近的两道身影，眯起眼睛盯着打头眼熟的那位。
“漱玉……他不是在人间受罚吗？”
羲和瞥过去一眼，司掌四季的同僚披着天青色的外衫，袖口浮动，如同远山里的初春细雨，连风经过他身边时都格外温柔。
但她看得却不是漱玉，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人。她想到了什么，尽力忍着打趣，先给知微解惑：
“你这记忆停留在哪一年啊，他能自由进出仙界，还是你亲口应允的。”
羲和没将知微记忆混乱这事放在心上，她们活了太久，哪能桩桩件件都记得，想不起人的情况时有发生。
话音刚落，那两道身影已经近在眼前。
知微的视线自觉略过同僚，向后看去。
与面如春风的漱玉不同，站在他身后那位银冠束发，肩头银甲线条森然，本是威仪赫赫的天将风范，却因眼皮和唇都生得薄，冷意浑然天成，一副薄情相。
有些眼熟，但记不起姓名。想来是以前见过，只是她忘记了。
幸好漱玉一开口便指明了身份：“我这个大弟子，近来心绪不平，我担心他有失道的风险，想请您帮忙看看。”
云尧跟着上前，行了个简单的礼，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看得出不太情愿。
知微没多在意：“可以，过来吧。”
她自然抬起手，指尖凝聚清辉，柔和又纯粹，径直朝云尧的眉心点去。
可正当那点清辉要触及云尧时，他忽然后退一步，硬生生让那蕴含探察之力的指尖落了空。
“弟子以为，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他说到中途，抬眼从知微身上掠了一下，继续道：“探察灵台，恐有不便。”
知微被瞪得莫名其妙，手还顿在半空，不解地看向漱玉。
漱玉也是始料不及，未及做出反应，听见自己的好徒弟又说：“师尊，弟子还有事，先告退了。”
知微：“……？”
漱玉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家孩子平日可不是如此任性的做派。但眼下也顾不得思考原因，他拱手赔罪：
“仙主莫怪，我这弟子年少入道，虽然有父母亲族宠爱，因受无情道途影响，也养成了这么个冷淡的性子，加上年纪又小，才两百岁出头，平常是有些脾气。”
他用来束发的枝丫泛着些许青绿，生机内敛，周身气度也一同温煦起来，说起话来总掺杂着浅浅的无奈和包容，言语间更是完全向着自己弟子。
羲和忍笑忍得肩膀颤抖，赶紧找了个别的话题：“漱玉，你那个凡人女儿如何了，这一世能成仙吗？”
漱玉叹气：“她于修行上有些天赋，但远比不上云尧，恐怕是……”
“这有何难，”
羲和一点也不避讳：“反正现在天道失力，可不像千年前那样能罚你了，你找机会钻个空子嘛。”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等漱玉一走，羲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漱玉还不知道呢？”
知微还在想刚才的事，偏头问：“知道什么？”
“哦，我忘了你现在也是脑子空空。”
她以手掩口，做出要说悄悄话的姿态，声音却没压着，“就你当着那孩子的面问他想不想当你的入幕之宾啊。”
这话听得知微半愣，“我还做过这种事？”
她语气惊讶，单看羲和的表情便知其中有夸大的成分，但意思恐怕出入不大。
怪不得云尧连碰都不让碰，真是生怕被她占了便宜。
“你说说，漱玉找你帮忙，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知微不仅没反驳，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若是我用强，他也没法反抗吧。”
她回想起云尧那张脸，心觉自己看上他也是人之常情。
被漱玉叫回来请罪的云尧正撞上这句，自己在原地气了好一会，才冷着脸走过来：
“请、您、自、重。”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听起来要生啖其肉，说罢一点也不肯停留，转头便走了，活像是背后有鬼再追。
羲和直接笑倒在桌上，指着云尧的背影：“听见没有仙主大人，人家叫你自重呢！”
她笑着笑着便往知微身上靠，还在调侃：“云尧仙君沈持筠，他可是近几百年里唯一一个以无情道飞升的修士，你要坏人家的道行吗？”
知微装作失望，叹道：“他不愿意就算了。”
羲和笑得更厉害。
许是白日里拿人打趣的亏心事做多了，月上枝头，银杏枝桠间漏下的碎金晃了知微的眼，熟悉的下坠感竟再次袭来。
风急掠过耳畔，身子猛地撞进一个泛凉的怀抱里。知微一如既往勾住来人的脖子，往对方肩上靠：“羲——”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息，恍若冰面骤然开裂的脆响。
知微察觉到不对，抬手遮住头顶光亮，入目是一截线条紧绷如玉石的下颌。再往上，是紧抿的薄唇，失了血色。
银冠端正如霜峰，每一根发丝都恪守着严谨的秩序，在漫天飘落的金叶流光下，折射出不容侵犯的冷冽。
知微看清了脸，她挣了一下，对方却没有顺势放开她，反倒是箍在腰间和腿弯的手臂更收紧了些。
她疑惑地抬头，和那双颜色清浅的瞳仁对视。
难以言喻的空茫笼罩其中，如同山巅积雪，徒具形状，内里却早已被掏空，冷得只剩下重量。
若是换个人在这，非得被这无声的视线盯得毛骨悚然。
“小仙君，这是做什——”
话还没说完，知微忽然感觉自己被抛了出去，她吓了一跳，手腕却又在这时被抓住，强硬地扶着她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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