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沈持筠被她掐着脖子掼在桌上，盛满血的茶杯倾倒，血渍浸透桌布，又沾了几分在他的发丝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绑在这里受苦的落难公子。
知微：“……”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沈持筠会相信吗？
为防这人暴起伤人伤己，她只能维持这个姿势，甚至掐得更紧了些，不准他乱动。
“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你耍什么大少爷脾气嘛。”
沈持筠没有轻举妄动，他此刻才意识到，知微方才根本没有用尽全力，一旦她动了真格，自己压根不敌。
如此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他的大脑久违地出现空白，自从他修行以来从未遇见这样的对手。
但轮回存在了那么多年，谁知道都收录了些什么怪物，也不怪漱玉翁这几年忙得焦头烂额。
他忍着与外人有所接触的反感，眼神复杂地盯着压在他上方的人，心中妄念破土而出。
这个女人既有如此底蕴，会不会知道一些失传的禁术呢？
知微忙着将自己缠在裙摆里的披帛抽出来，掐在沈持筠脖子上的指节随之移动，没几下，指腹忽然按到他的颈脉。
相触的瞬间，沈持筠感应到知微在探他内里，忍不住挣扎，下一秒手腕就被知微连着披帛一起按在桌上。
“听话点，别乱动。”
知微抬腿后踢，将预备袭她后背的澄雪踹飞出去，指腹在沈持筠颈脉上停留了好一会。
奇怪，太奇怪了。
她怎么觉得这人体内流转的道气像是她的？可她的道气一分没少过。
更重要的是，她在他身上同时感知到生机与死气，那死气并不是由外侵蚀，而是他体内的。
他是凡人。
怎么可能。
知微眼里纯粹的欣赏光彩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沈持筠。”
观他听到名字的细微即时反应，他确实是本人无疑。
结合他先前的种种做派，以及当时飘洒的优昙花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此世的云尧仙君。
知微有一瞬甚至怀疑是自己给了谐织一半权柄，才导致轮回错乱连接了他们两人，可仔细一想，她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时，谐织尚未回归。
眼下最好得知真相的办法是直接查看沈持筠的记忆，但她垂眼一扫，这人长发散开，手心还在流血，像是摊开肚皮的小猫一样狼狈地躺在这。
算了。
她猜也能猜个大概。
一墙之隔，窗外尽皆虚无，血也是尝不出味道的幻物，这里只能是梦，只是沈持筠以为是现实罢了。
知微松开他，将倒地的绣凳勾起来坐下，意味深长地说：“你不喜欢我用这张脸？”
沈持筠立即起身，与她拉开距离，虽然没再动手，嘴上却不饶人得很。
“想来前辈幻术通天，所遇猎物皆是俯首，自然不会理解常人遇见虚假化身的感受。”
原来他以为是幻境。
知微顺势道：“你也不赖，居然不受我迷惑。”
沈持筠退到博古架前，后背抵住木架，微微偏移半身给自己重新束发。
那动作分明是既防备她，又不肯留正面给她看。
知微拿披帛遮脸，假意咳嗽掩住笑意：“我化形一次也不容易，你拿什么补偿我呢？”
“如今人间大乱，以前辈之能足以纵横自如，还需要向我讨要那点微不足道的报酬吗？”
沈持筠隐约明白她是实体，心里万分膈应，考虑着要不要端起旁边的烛灯在自己身上燎一遍，换一身皮。
他有心利用这女人寻找复活禁术是一回事，能忍住见她顶着知微的脸、模仿知微的一举一动又是另一回事，烦躁甚嚣，匆匆用发带绑起头发便算了事。
却听知微不依不饶地追着说：“你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沈持筠擦干净自己发尾的血迹，退到窗边坐下。
的确，他大概猜得到这个老怪物所求何物。
怀姜与漱玉翁合作，妖族也被漱玉翁纳入落花诀的保护范围内，可那仙诀只能保命，死气毫无保留地剥离道种，无论是妖族还是修士，所有生灵的修为都在消散。
她这个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自然不肯就此认栽。
“轮回的崩塌连众位古仙都无法阻止，你找上我又有什么用。”
知微眉心一跳，原来他那一世的轮回已经塌了，怪不得优昙花会在人间现世。
轮回崩塌必定会导致死气倒灌人间，他身为凡人居然能活到现在，看来自己给他安排了庇护。
知微大抵清楚了自己与这位沈公子的关系，连语气都缓了不少：“你知道轮回为什么塌吗？”
可这人实在难以沟通，哪一句不讽刺她都像是不舒服似的，又说：“前辈既有窥探记忆的本事，何必多此一问。”
知微暗道她确实有这个能力，但她并未实施啊，心念转了个来回，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刚才喊了他的名字，而且她还顶着“知微”的脸。
知微暗暗佩服沈持筠耐性挺高，居然一直没有提醒她“换回原貌”，她不欲继续刺激沈持筠，便给自己脸上蒙了层薄雾。
岂料他看上去更生气了。
知微：“……？”
好难哄。
沈持筠清楚与老怪物纠缠必须循序渐进，可即便掐进手心伤口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也没能忍住见这女人继续模仿知微。
他巴不得立刻转身离开，勉强按捺着说：“司掌轮回的仙主殒落才致于此，若前辈有法子复活她，自然能解当下之急。”
知微装作惊讶：“原来如此，这可不好办。”
沈持筠不可置信地抬头，眸光震颤，原本只是微薄的希冀一瞬间彻底占据脑海，一道声音反反复复地问，她在说什么？
不好办。
而不是不能办。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沈持筠知道老怪物有九成可能性是在诓他，连守弥都无计可施的事，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希望这物什，本就不受理智控制，多少人飞蛾扑火也要去搏那一丝可能。
八字还没一撇，没由头的喜悦已经骤然席卷全身，竟让沈持筠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慢慢眨动眼睫，尽力不让知微看出异常。
知微一直盯着他，将那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自然也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落在她锁骨上的水渍，知微垂了眼，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
在回收道种和陪伴道侣之间，显然她选了前者。但当前者已经步入正轨时，壮志与霸业一起远去，余下的只有面对沈持筠的无奈。
只是眼下她不能承认自己就是知微，另一世的自己并未告诉沈持筠真相，自然有她的计划。
隔了大半个房间的两人心思各异，所思所想却尽皆系于对方一身。
默契地沉默很快被打破，沈持筠缓过神，尽可能平静地问：“您似乎胸有成竹？”
知微察觉到他连称呼都变了，点点头，说得有模有样：“我曾见过仙界那位守弥仙主，与他一起论过道。”
她若说见过知微，沈持筠是半点不信，以知微的性子，大概是千儿八百年都窝在自己宫里，先前若非是要寻回道气，她也不会下界。
但她说见过守弥，便有几分可信了。
以前他不清楚，但近几年，守弥常常来人间。
沈持筠这人跟谄媚八竿子打不着，以至于临到关头忽然词穷，只能说：“前辈真是……神通广大。”
知微看他一副说话都艰难的模样，索性一口气说全：
“最初所有生灵都只有一次存活的机会，知微永生不死的名号也是在她悟出规则并建立轮回之后才有的。所以你的逻辑不对，并非是复活她，轮回才得以复苏，而是重建轮回，届时她自然会活过来。”
沈持筠第一次听到这番解释，尚有犹疑：“可是她告诉我，轮回崩塌后，死在此世的人将再无来世，她……她不算死在此世吗？”
知微撑着下巴，思考该如何与他解释。最了解某项权柄的人唯有它的持有者，向他人剖析本质，实在是一件漫长又繁琐的过程。
“凡人依靠轮回，而知微是轮回的建立者，是它的主人，二者自然不一样。”
“所谓此世来世，也只针对凡人，对知微而言，千万世里，所有的知微都是同一魂魄。”
“正如仙人永寿，因此在凡人纵向的转世里，哪怕过去千年万年，他们面对的都是同一位仙人。”
“同理，在因选择不同而产生的横向平行时空里，知微也只有一个。”
她有所隐瞒，但并不妨碍计划。
死气会自动帮她达成目的，现在只需要沈持筠重建轮回，复活她，便大功告成。
听上去是十分完美且轻松的过程，可当其中分毫落在沈持筠身上，也足以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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