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抬起眼，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守弥眼底的倒影。说出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无情破坏了此刻称得上安逸的氛围。
“他之所为，全在自身选择。我们与他只是同僚的关系，没义务替他兜底，你几次找我说情，可曾见他收敛过半分？”
守弥酝酿的念头戛然而止，这会才意识到自己跟知微完全错了话头，不免有些失笑。
“我此行并非为漱——”
“更何况，他对云尧心思不纯，我绝不允许。”
此言一出，守弥顿时愣住了，他凝视着知微，唇角想牵起浅笑，却只形成一个微弱的弧度。
“他们是师徒，亲如父子，哪里需要我们这些外人来说和。即便是偶有龃龉，想必也很快就会恢复。”
守弥心里陡然生出茫然与急躁，仿佛再不说些什么 ，就会发生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拢着知微手指的指尖无意识收拢：“知微，混沌初开时，当我睁开眼，眼前唯有你，往后万载，一如同日。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比不过你，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漱玉的事与你生分。”
“即便天道不再、三界倾颓，也无法影响你我之间的联系，何况那些同僚。”
守弥的目光牢牢锁住知微，里面翻涌着纯粹到令人心惊的依赖与眷恋。
“我知你生性喜欢新鲜，但万物演变，如流水汤汤，虽浩荡却难挽留。”
“这世间，唯你我永恒。”
话音落下，廊下的空气静了，知微用一副无法理解的复杂眼神盯着他。
“你忘了吗，轮回的存在正是为了留住万物。你最初创造的那朵花依然在我宫里，长势喜人。”
守弥衡量了措辞，尽量委婉地说：“轮回也不能还原出它的每一条纹路。”
花败成泥，又孕新种，即便品种不变，它也早已不是最初的它了。
凡人生老病死，仙人亦受天道所制，随之飘零。
只有他，只有他是永远不变的，你为什么不懂呢，知微。
知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轮回并非刻舟求剑，而是载着你再次经过那片海。你此刻有无新的佩剑，落海的剑是否生锈毁坏，这些变数都会影响关系。”
“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如果万事万物永远一成不变，未免太过无趣。”
窗外的雨声仿佛被拉长，守弥眼睫微颤，温润的轮廓在雨夜灯影里显出清寂。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我们的关系会让你觉得无趣吗？”
“什么？”知微一时没听明白。
守弥换了种问法：“知微，在你心里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知微打量他的神色，想了想：“因为我不许你替漱玉说情，你生气了？你我是亲是疏，还需要以言语断分晓吗？”
“我只是想知道，”守弥走近一步，双手牵着知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无论发生什么？”
“当然。”
知微一脸的理所应当，她既没有去当个凡人的计划，也没有和守弥来一场生死决斗的打算，他二人始终在仙界生活，即便各有各的宫殿，也离得不远。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知微抽回手，掖了掖自己耳边的碎发，继续道：“你若是看腻了仙界，也可以学学谐织，在凡间找几个知心人，吃酒听戏。”
“我会处理好崩碎的天道，你不用担心。若是仙界事务太过繁杂，我也可以叫云尧帮帮你，他做事谨慎精细，不会出什么乱子。”
守弥一颗心在短时间内波动不平，胸口堵得很，眼前的人总能用一两句话就惹得他欢欣或低落，偏偏他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理清这一切。
他寂寞与否，从来只系于她一身，然她非也。
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过浮躁，即便知微眼下对云尧确有不同，那又如何呢，在漫长的时间里，一切新鲜感都会消磨殆尽，一切特殊都会迎来复数。
但是，但是……
“知微，混沌因单调而诞生灵，生灵因寂寞而生三界，此后又有规则和权柄。繁复且庞杂。倘若没有这些，我们的生活会简单轻松得多。你分明对催‘生’并不热衷，又缘何为其奔波？”
知微站得腿酸，换了个姿势靠着窗，只留侧脸面对守弥。
她隐约在楼梯拐角看见了云尧的衣角，以防他这个新飞升的小仙对仙界失望，知微刻意将声音放低了些：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守弥。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何对天道碎裂毫不在乎，明明万物都是你的心血。”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我对创造生灵没有兴趣，只因我不喜有所牵挂。我愿意为回收道种出力，是我不忍见这些本该好好活着的人、妖，乃至花花草草，遗憾死去。”
“两者并不矛盾。”
知微一只手搭在守弥肩上，用了巧劲将他拉得更近：“漱玉有自己的私心，那你呢，你的私心是什么？”
守弥没法回答。
他想回到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知微的时候。
正因万物是他的心血，所以即便他心有悔意，他也并未做出什么不利于人间的举动。可眼下天道即将殒落，正是自然选择不是吗？
只要他们什么也不做……
轰隆——
电光适时撕裂夜幕，照亮了窗边两人的面孔。
本就微弱的风灯开始摇晃，廊下阴影如同墨汁般晕染、扩散，显出浓重的暧昧。
云尧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两个人都很小声，像是故意背着人似的，但他的境界摆在这，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
她既然讨厌牵绊，怎会如师尊的意，照拂他呢？难不成是苦于同僚的关系不好推脱？
云尧盯着那两个几乎贴面的古仙，心里想的却是刚才吃的橘子委实太酸了些，酸得他心口有些疼。
雨越下越大，几人歇了牌桌后，找麻袋装土堵在门槛前，以防水漫进来。
忙碌一会，燕溪山咬着颗红果子，盯着下楼的云尧奇怪道：“不是让你去喊知微过来吃宵夜吗，你怎么自己一个人下来了？”
云尧坐回牌桌前，将自己那一边早已收拾好的牌推倒，让它们和其余三家陷入一样的混乱。
“她恐怕没心思吃宵夜。”
他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出自《梁惠王章句上·第七节》
第65章 引魂
前几日一场疾雨, 打得天地一片狼藉，纵使雨停，湿重的气息仍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
知微靠在躺椅里, 目光虚虚投向水洗过的天空, 只觉骨缝里都透着股被雨气浸透的懒散, 锦毯滑落腰间也懒得去拾。
房门出现开合声, 燕溪山抢先跳进来：“知微, 我找到了有关药人的其它记载！”
跟在他身后的云尧冷着脸, 像是被强拽来的。
人倒是乖乖端着茶盘, 只是也没往知微面前放，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
天青色的薄胎瓷盏被小心地置于桌面, 茶水蒸腾起白蒙蒙的热气, 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
燕溪山拖了张凳子, 挤在知微旁边, 絮絮叨叨说起自己最近翻看的医书。
药堂里人是不少，但愿意耐心与他探讨的只有知微。
知微听他埋怨想研究宓蝶却不得其门, 随口说：“你让她碰一下就知道了。”
“那我不是死定了？”燕溪山惜命得很，才不愿冒险, 没说两句，又去探知微的脉。
他不能摸宓蝶, 难道还摸不得知微吗！这两人一个赛一个古怪，研究谁都行。
知微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她盯着那几根按在自己腕上的指节，恍若又回到那个与守弥相视无言的雨夜。
守弥不是情绪大开大合的性子，万年的岁月更是将悲喜都压成细沫, 连难过都表现不出几分, 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暗自神伤。
他应该不会像沈持筠那样掉眼泪。
知微静静地想。
那日话到最后, 守弥突兀地提起了别的人，他问：“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云尧，你还会给出一样的答案吗？”
知微下意识要点头，她不愿意身带羁绊，这与对面站的人是谁无关。
她明明才拒绝过沈持筠，她说，如果不按照她的计划走，她再也不会见他。
直到今日，她似乎仍能感受到沈持筠掉在她怀里的眼泪，滚烫的水渍浸透衣服，贴在她心口上。
甚至她还思考过，沈持筠没能飞升，这中间是否有她的手笔呢？
她需要一个能进轮回的凡人来完成复活计划，可也并不是非凡人不可，只要她愿意和谁结一个契约。
谐织不就是通过姻缘线，才得以进入轮回吗？
知微一点点理清事实，正要随心承认此事无关对象，却听守弥又问——
“那你仍留在人间的目的是什么？”
她说要找道气，他替她找了。她说要给谐织送一份缘分，宓蝶和燕溪山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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