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Vogue》美国版有一期东方特辑，让白人模特画上拉长的眼线，刷上两团“高原红”，扮演他们想象中的“亚洲女性”，据说亚裔社区提出抗议，但收效甚微。
她眨了眨眼，望向化妆镜。她天生是圆润的杏眼，之前所有造型，从来不会硬做锋利吊梢长眼线。
这不是舒玟，而是西方想象里，简化成符号的东方女性。
“等一下。” 舒玟抬手拦住Keven继续描画的手腕：“这个妆容不适合我。”
Keven手上动作停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他在业内是有头有脸的妆造师，从没哪个艺人敢在化妆中途推翻他的设计。
“舒玟，我理解你的感受。” 他依旧维持着职业淡笑，但多了几分生硬，“但这是企划会敲定好的方案。”
他顿了顿：“百事和BDO评估过，这个妆在镜头里冲击力更强，是为成片效果考虑。我们做商业广告，一切都要服务于画面。”
舒玟目光依旧落在镜子里失真的轮廓：“东方气质不是靠拉长眼线堆出来的，难道我本人还不够东方吗？我同意你说的，妆容要服务于画面，现在应该并不是要拍摄关于上海的旧电影吧。”
“先停下吧，我叫我的经纪人过来一起沟通？”
Keven把刷子 “咔哒” 一声搁在化妆台边上，双臂抱胸，靠在桌边。
“把片场统筹，百事和 BDO两方的负责人一起叫上吧。”
第164章 国际企划
没几分钟, 柳一静推门而入，一进门就察觉到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她和舒玟简短交流后，便安静等其他人出现。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百事品牌跟进人是个金发中年男人, 名叫艾伦, 手里捏着打印好的分镜纸, BDO 企划总监紧随其后进来。
BBDO总监叫卡特, 一跨进门视线先扫过 Keven, 再落到化妆椅上的舒玟, 眉尖下意识拧起。
他听助理说了经过, 第一反应就是这位亚洲艺人太没有分寸了。全球广告企划，所有视觉方案经过好几轮高层评审、定板, 她居然在开拍前夕临时叫停妆造。
在BDO和大企业合作过很多项目, 在他印象里, 艺人大多只会乖乖配合, 顶多小声提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小调整，像舒玟这样直接推翻核心设计、要求品牌和广告方负责人到场谈判的, 实在少见。
他显露出不悦，有点担心项目工期拖延：“时间很紧, 足球场那边布景、灯光、群演全都就位，迈尔克和里尔已经在候场, 我们最好不要耽误拍摄进度。”
话里的意思，让迈克尔和里尔等你，是不是不合时宜？
你还没到他们的层级呢！
他没说的是，其实像迈克尔这个级别的世界巨星，艺人团队对形象有绝对的话语权, 百事的全球企划会提前和对方就造型理念达成一致。
百事的艾伦站在卡特身侧, 同样烦躁于舒玟的不好说话。但他转念一想, 眼下《Crazy》热度愈演愈烈，舒玟在亚洲的号召力又显而易见。
如果此刻把关系闹僵，一旦艺人这边传出负面声音，亚洲区域的宣传效果会大打折扣。后续品牌还有亚洲区的长期推广计划，很大可能会和舒玟续约。
权衡之下，艾伦不打算硬碰硬，打算尽量稳住场面，把矛盾柔和处理。他往前半步把卡特挡在身后，示意对方先别急着争吵。
“Shelly，老实说，企划团队最初设计这个造型，出发点确实是希望在全球镜头下，快速建立识别度，抓住亚洲市场的目光。”
舒玟坐直身子，目光平静看过去：“我明白品牌想抓住亚洲观众的想法，但我担心这个造型会适得其反。”
她抬手指了指镜子里那半截突兀的眼线，“这不是现实里亚洲女孩的样子，是刻板印象，观众一眼就能看出违和。去年Vogue的争议难道你们没评估过吗？”
卡特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他压根关注过少数群体的“微小”发声，于是转而问跟时尚圈接触密切的Keven：“Vogue？去年有什么舆论吗？”
Keven听到提问，神色微动。他当然对这件事有所了解，于是简短解释。
“杂志封面上的东方造型，有部分亚裔批评是刻板印象。”
“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的。”
耗资巨大的世界杯企划，目的是讨得不同人群的欢心，而不是触怒亚洲区域消费者。要是广告发布后闹出争端，品牌口碑也会跟着受牵连，所有付出即将打水漂。
卡特五分钟前还觉得舒玟小题大做，此刻反倒庆幸起来。
“Shelly，你的形象本身就是这次广告重要的资产，确实不应该让喜欢你的观众觉得陌生。咱们现在拍摄时间紧张，耗在这里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就按你的想法试一次，来调整妆面。”
“Keven交给你了。”
甲方爸爸（BDO）的甲方（百事）都发话了，Keven能说什么呢？他转身翻个白眼，重新拿起棉签，皮笑肉不笑地问：“亲爱的亚洲小姐，你想要怎样修改呢？”
“保留柔和杏眼的轮廓，用内眼线加深睫毛根，稍微平行拉出点外眼线，配合一点点珠光眼影就可以。谢谢你Keven。”
舒玟假装没看到倒映在镜子里的白眼。哎，还在化妆师手底下呢，在人家山头上不得不低头呀。
Keven拭去夸张上挑的眼线，重新动手。
他的技术是毋庸置疑的。
二十分钟后的舒玟，杏眼明亮，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只在苹果肌扫了一层浅浅的蜜桃腮红。唇上的裸色唇蜜，在阳光下水润晶莹。
乌黑长发松松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角。她的配饰简单，只有耳朵上的素圈银环，配上蓝色网球裙，立即转身为血气十足的运动女孩。
“不得不承认，这个妆面更适配你的五官。”
卡特上前看了一眼预览画面点头拍板。
舒玟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多亏Keven。”
Keven扯出一抹客套的假笑，随即背对着众人整理化妆刷，自尊心多少还是挂不住。
“很好，我们可以进场拍摄了。” 卡特抬手看了眼腕表，催促大家动身。
一行人转回足球场拍摄场地。
绿草坪无边际延伸，世界杯的巨大奖杯道具立在一旁，远处摄像机群已经架好。迈克尔正和里尔闲聊，余光瞥见走来的舒玟立马扬起手打招呼。
这支世界杯限定广告名叫《Across The Pitch》，核心是足球与音乐不分国界，用流动蒙太奇串联起跨越地域的片段。
街边小男孩踢足球，皮球意外砸到坐在路边弹琴的迈克尔；迈克尔接住皮球颠几下，抬脚传球，足球穿过街道，落到正在训练场的舒玟脚下；
舒玟停下舞步，顺势抬腿将球踢出；足球凌空飞跃城市楼宇，从天而降落进体育场。里尔判断球体的抛物线，提前跳跃将球顶出，在防守队员包夹下突围，单刀破门。
最后镜头切到看台，迈克尔、舒玟和全场拉拉队员一同起身呐喊欢呼，可乐碰撞，片尾落出百事logo和世界杯标语。
但实际拍摄是倒序安排，优先拍完体育场看台进球欢呼的一幕，街边弹琴、街头跳舞传球的单人镜头，留到后面外景再补。
舒玟高马尾随着脚步轻盈跳动，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迈克尔，活脱脱一个见到偶像的追星女孩：“嗨，迈克尔，我很喜欢你，等下能合照吗？”
她又瞥见一步之外的里尔，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哦里尔，我也很喜欢你。”
里尔低低笑出声，听出来自己是顺带被想起的那个了，却半点不介意。开玩笑，怎么能和漂亮女孩计较这点小事呢？
他摊了摊手，眼角弯起：“哎呀，我明白，我是附赠的那位。不过没关系，既然合照，不如我们三个一起？”
迈克尔闻言爽朗点头：“当然没问题，休息的时候我们找摄影师来拍。”
很快场记高声提醒，各部门就位，开拍。
体育场看台坐满群演拉拉队员，百事啦啦棒在空中激烈碰撞。镜头锁定里尔，他被三名防守球员紧紧包夹，脚下灵活盘带，寻到空隙猛然突围，单刀冲向球门，一脚劲射破门。
进球瞬间，全场欢呼爆发。看台上，迈克尔和舒玟双手紧握一同跃起，她的笑容和网球裙裙摆一样飞扬肆意。
人群高举百事可乐，瓶盖被一一掀开，开启的刹那细密气泡汹涌而出，喷溅到镜头，像球迷内心压不住的激动。
银蓝色的瓶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汇成一片沸腾的可乐海洋，呐喊声几乎要掀翻看台顶棚。
镜头一气呵成，整条广告拍摄相当顺利。
收工回到公寓，舒玟心情仍然有点激动，顾不上洗澡、蜷在沙发上拨出电话。听筒那边，林捷的声音顺着线路慢悠悠传过来。
“今天拍得怎么样？”
“很顺利了！”她打开话匣子，难掩激动：“迈克尔对我竖大拇指诶！”
听筒那头轻笑一声，“难道是被你的演技惊艳了？”